第六十二章 西風裊裊話別離

  風起月沉,回到宮裡已是夜幕四合。我坐在馬車上想了許多,我自小長在宮中,卻沒想到以後餘生也要待在這裡,我做了這裡的女主人,看著每一處熟悉的角落,卻早已沒了以往的心境……

  一進鳳芷宮,就見侍衛林立,我知道是凌灝軒來了,默默下了車。他正在我的寢宮裡批閱奏章,我避無可避,只好進去。

  他看著我一身風塵,皺皺眉,起身幫我解開鶴氅。我嚇了一跳,微微撤了一步,他訕訕的收回手,回到書桌前。

  「換完衣服就出來吃飯吧!我今天在這裡用膳!」

  我點點頭,換了一件淺藍色長裙,出來的時候發現飯菜已經準備好了,我陪著他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

  「不愛吃嗎?」他蹙眉看我「我吩咐他們換了!」

  他從不對我自稱朕,我也已經習慣,搖了搖頭。

  他嘆了口氣,硬給我塞了一碗粥,我不願為了這些小事和他發生衝突,便也強喝了下去,他的臉色才好看了些。

  吃完飯,他竟然沒走,依然坐在我的寢宮批閱奏章,我躺在榻上看書,兩人相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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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一會兒,有個太監拿了個托盤進來,上面擺了兩排牌子,我一看,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翻牌子,沒想到穿越到這麼一個歷史上沒有出現過的朝代竟然也能碰到這種巧合。

  他沒有防備,忽然看到托盤,第一反應是看了我一眼,見我正盯著托盤出神,臉色陰沉不定,一掌打翻了托盤,罵道:「沒看到朕在皇后宮中嗎?滾出去!」

  那太監嚇的幾乎癱軟在地,曹文煥連拖帶扶的把他拉了出去。

  我看他誤會,懶得解釋,收回視線,繼續看書,他樂得做出一副帝後恩愛的假象,我也懶得拆穿!

  夜涼如水,我搭了一床被子蓋在身上,他穿了寢袍走過來,將我手中的書抽出去:「天色不早了,安寢吧!」

  我點點頭,依然面朝里躺下,他躺在外面,我不敢亂動,只覺得一點細小的動作都會引起他的誤會。迷迷糊糊中,我仿佛聽到他說:「有你在,我怎麼可能再碰她們!」

  早上起來的時候,他果然已經走了。

  用過早膳,我安排懷璧收拾了我一些不常戴的,宮外帶進來的珠寶首飾,又拿了許多金銀和銀票。

  懷璧癟癟嘴,抱怨道:「小姐,你該不會想逃跑吧!」

  我真想撕了她的嘴,我就是想,現在的時機也不對啊!起碼要等到灝希安定下來!

  「快點收拾!這都是給灝希的!此去山高水遠,灝希沒了進項,大哥又粗心,銀兩還能顧全,別的估計就難了!這麼一大家子人哪裡會事事伸手,別難為了她們!」我嘟囔著。

  懷璧這才明白過來,手腳利索的收拾著。

  忙碌了一天,難得今天凌灝軒沒來,我自由了許多,就連晚飯都多吃了一碗。晚上,我躺在榻上看書,沒多久,他竟又來了。

  我想了想,自從入宮,在他面前我幾乎從不梳洗打扮,日日素麵朝天,宮裡那些嬪妃哪一個不是嬌艷欲滴,風姿妖嬈,他總在這裡跟我死磕幹嘛!

  窗外月華澹澹,風露潺潺,如此靜好的一個夜晚,卻因為他的到來讓我心煩意亂,恍恍惚惚,書上一個個簡單的字符仿佛變成奇怪的符號,原本看的入迷的一本書,今天卻分明看不下去,一炷香都已經燃盡了,我這頁都沒有翻過去。

  我輕輕嘆息著,索性躺下裝睡,過了許久,他翻身上床,我聞著他身上清新的氣息,更加心煩意亂。他聽出我的氣息不穩,知道我沒睡著,湊在我的耳邊,他的呼吸帶動我的髮絲微動,在我耳邊癢的難受,我又不敢亂動,怕一動就碰到他。

  他默默看了一會兒,撩起我散落在枕頭上的一縷髮絲,在手指上纏繞把玩,半晌忽然笑出聲來,我不理他,好一會兒他才說:「睡吧!明日還要早起!」

  我心動了一下,他怎麼知道我要早起去送灝希。

  我左思右想,不知不覺間睡了過去,正睡的迷迷瞪瞪,他輕輕拍我,我一睜眼發現自己竟在他的懷裡。這幾日我醒的時候他都走了,尚不覺得什麼,今天他沒走,我才看出我們的姿勢有多曖昧!他平躺在床上,而我的頭枕在他的肩頭,右臂還搭在他的胸口,我嚇了一跳,趕忙坐起身來,他笑了笑,在我身後說:「今天蘇將軍要回錦城,我陪你一起去送送他。」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我想到灝希,趕忙阻止。

  淡淡的晨光里,他的眸光明滅,帶著說不出的意味,他沒有回答,只是默默的穿衣服。我也沒法再去阻攔,草草梳洗了,隨意吃了兩口東西,便吩咐懷璧拿好東西出門。

  他已經等在馬車裡,拉我進了車廂,看到懷璧和小德子手裡抱著的兩個大箱子,笑道:「這可是你的嫁妝嗎?」

  我不理他,心中暗想你都一國之君了還惦記著我的嫁妝。

  他嘆口氣,悠悠說道:「其實你不用這樣,他畢竟是我兄弟,我還能不給他一條生路!」

  這句話說的我更加生氣,你若給他生路,我何至於嫁給你!

  他看我不理他,也不再打擾我,只是默默地看我,我瞪他一眼,轉過身去,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搶了兄弟的女人,竟然還這麼心安理得。

  我們趕到城門口的時候,大哥他們也到了,我奔下車,大哥趕忙迎了過來,把我抱在懷裡,半天說不出話來,我知道他是怪自己沒有好好保護我!

  忽然,我感到他的脊背一僵,我知道應該是凌灝軒下了馬車。他信步走來,衝著大哥拱拱手:「大哥,我和若兒來為你送行,此去經年,但望你保重身體!」

  大哥沒想到他竟然隨著我的稱呼喚他,立刻跪倒在地:「臣惶恐!不敢勞煩皇上相送!」

  他笑著扶起大哥,兩人繼續聊著什麼,我趁著機會,跑到灝希面前,雖然有二哥和正卿,可是灝希的臉色自從見到凌灝軒開始就變的極差。

  我趕忙吩咐他們把東西放在灝希的馬車裡。

  「對不起,灝希,我沒辦法,他非要跟來!」我抱歉地看他。

  他點點頭,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

  不一會兒,凌灝軒在大哥的陪同下走了過來,二哥和正卿立刻跟他請安,他揮揮手示意他們起身,看了眼我們,說:「有幾句話,朕單獨和三弟聊聊。」

  我們默默地走開,我沒敢走遠,防備著發生意外。

  靜默在兩人之間游弋,風起長空,卷在這兩個曾經天下最尊貴的男人身上,他倆只是相對而立,片刻後,他才開口:「朕知道皇后給你做了打算,朕不想知道你去哪裡,只是想告訴你,如果有一天你打算回來,逸王府一直給你留著。」說完,他拿出一個金牌:「皇后總是怕朕傷了你的性命,這個給你,總算能讓她安心一些!」

  我偷偷掃了一眼,估計應該是丹書鐵券之類的東西,我看灝希並不想收,給他使了好幾次眼色,他才勉強收了。

  他自始至終沒有說話,轉身走到我面前,笑了笑:「放心吧!青山不改,綠水長流,總會再見的!」

  我點點頭,輕聲道:「灝希,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往後餘生,願你靜默淡然,隨遇而安,寵辱不驚,閒看庭前花開花落,漫隨天外雲捲雲舒。」

  他微微勾唇,眸光流轉,帶著生動的色彩,我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終於又是我生命中那個英氣十足的少年了!

  大殿空寂,有風穿過迴廊的聲音。我站在窗欞旁,在袖中籠著小小的手爐,那樣熱,心裡卻那般冷。

  我透過一稜稜窗格,看庭中百花凋零,枯木一片,就如同我此刻的心境。我想到那一日自灝千王府離開的模樣,他是那般憔悴落寞,當真不愛了嗎?也不過是嘴硬罷了!然而,縱然如何不情願,也不過是認命罷了!他有他的使命,我有我的抉擇,我們不過是彼此成全罷了!

  我心頭微微惆悵,暗罵自己,就是分個手也分得不明不白,不情不願!無論是非對錯,他總是我的初戀,都說初戀最易夭折,卻沒有想到我幾年來的付出也不過流水東逝……

  「娘娘!內務府送來一些東西,請娘娘發落!」身後,傳來木槿的聲音。

  我草草看了一眼,不外乎是些首飾錦緞,沒有什麼新奇的,正想打發他們搬下去,忽而想到灝千臨行在即,我卻從未給他送過什麼東西,心頭一動,便挑了一塊湖藍色的布料,打算給他繡一個荷包。

  轉念又想到,我都已經嫁做人婦,再送東西給他這算什麼!就這麼左思右想始終猶豫不決,這一刻我終於明白當日嘉懿執著的親自動手給正卿做荷包的心情。

  算了!我默默嘆息,先做了再說吧,還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出來,還談何去送呢!

  這對我而言算是大工程了,刀槍棍棒斧鉞鉤叉,放在我的面前我都能玩的有模有樣,然而在這么小的東西上繡出圖案,對我而言卻是難上加難。我哪會畫什麼圖樣子,勉強畫了一個蝶戲花的,已經廢了一下午的時間,原本想著晚上吃過飯再挑燈夜戰,沒想到凌灝軒又來了,我連忙收拾了,雖然我不怕他,但總不能波及灝千。

  自己這般效率也不知道灝千臨行前能不能做好,我左思右想,覺得還是應該拿出皇后勸諫皇上雨露均沾的氣度來,勸他沒事去別的宮裡轉轉,省的耽誤我繡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