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寂寞深宮愁千縷

  他正在低頭批閱奏章,我想了想,走到他身前,這些天我和他一句話都不說,他早已習慣,冷不丁看我過來,他愣了一下,好一會兒方才反應過來。

  「怎麼了?」他抬頭看我,眸光溫柔似水「是不是擾了你休息?」

  我點點頭,開口道:「皇上已經在我這裡三日了,也該到別的宮中去轉轉了,總在我這裡難免會生出些流言蜚語。」

  他勾起唇角,起身扶了我的腰,我微微一讓,他的手落在半空中,唇角的笑意戛然而止,臉上暈了一絲憂傷,我離他極近,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傷痛,我忽然就不敢再動,他的手到底落在我的腰畔,我看得出他的隱忍和退讓,靜默一瞬,他扶我往榻前走去,仿佛剛剛的一切並未發生般淡淡地說道:「你還怕那些流言蜚語?!第一次晨昏定省你就封了慧妃宮,打了蘭妃,還直接停了晨昏定省,怎麼沒見你擔心流言蜚語?」

  我微微蹙眉,看他一眼:「皇上不是心疼了吧?」那天的事情發生後,我知道蘭妃在泰和殿門口跪了一天,還有幾個和慧妃交好的嬪妃也去求見了幾次,他都沒有見,沒想到今天在這裡等著我。

  「你有意立威,再則也是她們頂撞你在先,我怎麼可能怪你!」他嘆息一聲:「只不過現如今闔宮都在傳,皇后娘娘打翻了牌子,朕懼怕皇后,不敢再去別的嬪妃宮中,現如今除了你這裡,我倒是的確沒處可去了!」

  我心中風涌雲動,天下怎會有這般厚顏無恥的人,明明是自己打翻的盤子竟賴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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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你不願意見她們,自然不會讓她們來惹你生氣,你放心,我總不會讓你做不開心的事的!」他輕輕嘆息,扶我坐在榻上。

  總不會做讓我不開心的事!我默默嘆息,若不是你做的事,我又何至於困在這深宮內院。

  他應該看出我的心思,靜默片刻,把我環在懷裡,下巴抵著我的額頭,輕輕道:「究竟怎樣做,我才能走到你的心裡!」

  我沒有掙扎,默默靠在他懷中,我的心裡已經站了一個他,怎麼可能還容得下別的人……

  他把我抱在床上,手一伸帳簾垂落,細碎的珠簾碰撞有聲,晃出一色迷離的眩影。

  晚上,他沒有任由我自己縮在裡面睡,而是把我抱在懷裡,我掙不脫,便老老實實地待在他的懷裡,我能夠聽到的他心臟跳動的聲音,也能夠感覺到脖頸傳來的他的呼吸,他離我那麼近,心卻離得那麼遠……

  我想,這就是傳說中的同床異夢吧!白日裡我們各忙各的,每天晚上他卻總會來我宮裡,做出一副鶼鰈情深的樣子!

  各宮嬪妃已經鬧成一團,就連朝堂上都有大臣上奏,言明專寵禍國的道理。因涉及我,二哥不好出面,好在有何正卿,即便他心中如何失落,但卻不願我受絲毫委屈。再加上瑾王、端王一邊幫腔,饒是有些大臣說上兩句也瞬間被壓制下去。畢竟帝後琴瑟和鳴總是一段佳話,慢慢的各種流言蜚語也便少了……

  六月初一是我的十七歲生辰,這是我成為皇后之後的第一個生日,不管是凌灝軒還是內務府自然不會大意,鳳芷宮的門檻幾乎要被踏破,上至太妃,下至最末等的嬪妃,就連宮外出嫁的幾個公主、王妃、有品位的誥命夫人無一不親自來賀並送上厚禮。慧妃和蘭妃縱使心中百般恨我,這點面子上的往來也做得工夫十足。不出一日,西偏殿的房間裡一片金碧輝煌,各種珍稀瑰寶應有盡有。

  縱然我再不喜歡,這種禮尚往來的應酬,我也不能板起臉來扔出去,只能含笑應對著,幾天下來,說過的話,陪過的笑臉,早已把我的下巴都累酸了!

  終於到了生日這一日,下了一夜的雨,雨點極大,噼里啪啦的砸在窗紗上,吵得我一夜未能安眠,我聽著身旁凌灝軒均勻的呼吸聲更加心煩意亂,卻不敢亂動,生怕吵醒他。這段時間,為了防止自己睡著後有什麼失態,我都是硬生生熬上一宿,等到他上朝我才會安睡,時間一長,生物鐘生生被我搞亂了。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聽到被褥悉悉索索的聲響,不知道他是不是察覺到我徹夜未眠,俯身看向我,許久,輕輕在我額頭落下一吻。我心驚膽戰,越發不敢亂動,他輕輕嘆息一聲,終於離去……

  好容易熬到他走了,卻又睡不著了,我靠在榻上,突然想到白居易的《夜雨》:

  「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

  我有所感事,結在深深腸。

  鄉遠去不得,無日不瞻望。

  腸深解不得,無夕不思量。

  況此殘燈夜,獨宿在空堂。

  秋天殊未曉,風雨正蒼蒼。

  不學頭陀法,前心安可忘。」

  思來想去又覺褻瀆,湘靈能為了白居易終生未嫁,我卻不得不離開灝千,嫁入這深宮之中,如此懨懨地,反而更覺心煩意亂。

  「小姐,皇上差遣曹公公送了些賞賜過來。」門外,是懷璧的聲音。

  我輕輕應了一聲,任由她給我換了件衣服,一出門,就見曹文煥領了一隊宮女跪在殿外,我掃了一眼,分別是上用蟒緞九匹、上用緞九匹、上用江綢九匹、上用宮綢九匹、煙紗碧霞羅九匹、薄煙翠綠紗九匹、春綢九匹、綾九匹。珠寶分別是翡翠綠顏鐲、涵毓玲瓏鐲、涵黎紗水鏈、流煙雲影簪、琉璃星蝶簪、黛熏鈺彤鏈、玥戀祺夢耳環、沁耀金絲扇、如意鳳凰釵、琴韻金碗、三龍九鳳冠。

  我懶懶地掃了一眼,已經聽到木槿和懷璧的驚嘆聲。

  「小姐,你快看,這麼多珠寶首飾!」不出意料地,懷璧已經眼花繚亂。

  「給娘娘道喜,皇上如此厚重的賞賜,可見對娘娘的愛重。」木槿微微躬身,笑著恭維。

  我心中冷哼一聲,面上雖不露痕跡,心中卻不以為然,恩寵也不過他的一念之間,如今我不過是他豢養的金絲雀,他開心的時候就來撒幾把米,不開心的時候呢?可想而知!

  我淡淡地讓她們收拾了,默默地坐在房中看書,香爐里龍涎香裊裊盤旋,如絲如縷,隨風四散。雨漸漸止住了,日頭難得的清澈,我看著看著書,乏意就上來了,人也有些懶懶的,支著肘竟有些困意。

  「娘娘,嘉懿公主求見。」木槿輕輕走到我的身畔稟報。

  我一怔,這是我大婚後她第一次進宮,心中登時歡喜,睡意全無,擱下書起身去迎。才走到殿門,嘉懿已笑盈盈地走了進來,她挽了個髮髻,已是已婚女子的裝扮,見我一身居家素錦,笑道:「若兒,你可真是悠閒。」

  我笑著牽住她的手:「那可不是!日子過的百無聊賴!你今日怎麼有空來看我?」

  她笑著:「聽聞這幾天你的宮門都要被踏破了,我可不是要避避風頭!」說著,她看我一眼:「不過以你的性子竟然能忍著周旋,我還是有些難以相信。」

  我笑道:「小看誰呢!」

  她駐足,深深看了我一眼,「在宮中生活可還適應?」

  我嘆口氣,攜了她的手坐下,方才低聲說:「以前就住在這裡,現如今還是住在這裡,日子也不過一天天混罷了!」

  她微微嘆口氣:「我知道你心裡委屈,不過事到如今也只有自己好自為之了。」說著,她看向我笑著說:「今日來是祝你生辰的,看,送你的禮物。」說著,她揮揮手,有侍女端了禮物進門,我一看,竟是一本古籍,看了那麼多珠寶首飾之後,看到這本書我有些愛不釋手,立刻拿到手中翻看。

  「我說要送些珠寶首飾,正卿非要送書,說你在宮中定缺不了這些,再則,那些嬪妃的賀禮恐怕都是些首飾,還不如書籍讓你歡喜。」她嘆口氣:「我果然不如他了解你。」

  我聽到她聲音中的蕭索,不敢接話,置若罔聞,笑道:「嘉懿,謝謝你,你來看我已經是最好的禮物,這些時日,見不到你,見不到二哥,我天天心慌意亂,你能來真是太好了!」

  她被我的熱情感染,眸子中的那分蕭索漸漸消散,定神看了看我,又不露痕跡的掃了一眼一旁伺候的宮女。

  我恍然,擺了擺手:「本宮和嘉懿公主聊聊家常,你們都退下吧!」

  「是!」

  等到她們都退下,嘉懿才抬眸看我,眸光中有些猶豫,糾結再三到底是開口說道:「我今日進宮,不止為了給你送賀禮,還是受人所託,二皇兄讓我將這個送給你!」

  我心頭一顫,我以為今年生辰必然不會有他的禮物,卻沒想到,他到底還是記著我,手遲疑地伸了出去,許久,顫巍巍地打開絹帕,一塊玉佩靜靜地躺在藕荷色的錦帕上。

  當年,他送我玉佩的時候曾告訴我,他的母妃讓他把玉佩交給自己喜歡的人,我已辜負了他,又如何能留著它,進宮前,我到璟王府見他的最後一面,將這塊玉佩留在了他的府上,卻沒想到,兜兜轉轉它又回到了我的手上。

  我的眼淚大顆大顆的滾落下來,沿著臉頰,漫無聲息地滲進衣襟里,濕濕熱熱的貼在我的肌膚上。

  「若兒!」嘉懿惴惴不安地看著我,低聲勸慰「若兒,別哭了,若是被人瞧見,又是一場風波。」

  我點點頭,強忍著眼中淚水。我知道,我可以使性子,可是,我不能給嘉懿帶來麻煩。

  「若兒,雖然我受二皇兄之託把玉佩帶給你,可是,你如今畢竟已經是皇后了,切不可由著自己的性子,否則,不止是你,就是二皇兄恐怕也難逃帝王之怒。」

  我知道她的擔憂,對她而言兩邊都是兄長,我不能讓她左右為難,只好點點頭。

  她這才放下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