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悠悠地落下去,院子裡鋪了一層銀色的霜,夜風清甜,混合著各色青草的香氣,馥郁清雅,屋頂上,懶洋洋躺著一個人,他以臂枕頭,單手把玩著白玉杯,姿態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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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莞爾一笑,剛剛因為陳允墨纏著我改幾處設計,沒想到一忙就過了時辰,已近亥時,難為他還在等我,只是選得這處位置……我有些默然。
我默默走過去,腳下,紅褐色的瓦片隨著腳步聲發出「卡拉卡拉」的聲響。
他瞬間起身,風掠起他寬大的衣袍,帶出幾分飄逸,銀色的月光落在他的臉上,更襯得他肌膚溫潤如玉,看到我的那一霎那,眸子裡繾綣著異樣的色彩。
我走過去,隨手拿起他身側的酒壺,自己斟滿一杯,咕嚕嚕喝下去,才開口說道:「剛剛遇到點突發情況,讓你久等了!」
他笑笑,遙遙舉杯:「只要你能來,我已經很開心了!」
「其實我並沒有生氣。」我舉杯一飲而盡,仰頭看向天際明月,月色靜好,光潔如玉。
「我知道。」他知道我指的是什麼,「因為在你心裡從未將我放在心上。」
雖然早已預料到他找我的目的,還是有一瞬間的沉默,他微笑舉杯,清冽的酒液里,似乎看到自己的傷感。
我看著那張年輕的臉上掛著那樣的傷感,竟是那般突兀,那般不協調,心底忽然沒來由的生出一分沉甸,沉重里卻又生出一種難言的感動,好像蒙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其實就你的出身而言,你的那些理論並沒有什麼錯處,我們只是立場不同。」
他轉動酒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轉動,眉目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連語氣都沒有變化,「或許吧,不過顯而易見,你是對的。」說著,他看向我,露出自嘲的笑意:「起碼,你比我要強很多。」
我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地說道:「是嗎?或許吧,在這場辯論中我的確贏了,不過在別的什麼地方,或許你比我要強。」
他微笑,大口喝酒,一壺酒很快下去一半。
我按住他的手,沉聲道,「別喝了。」
一陣風吹來,將他的頭髮吹散,我看著他突然覺得眼前好似起了一層大霧,看不分明,我覺得氣氛有些不對,伸手拂了一下鬢間的亂發,回頭拿起酒杯。
「秦戰,有句話你說的很對,現如今三國鼎立,邊疆不穩,天昱看似強大,可是百年來戰爭頻起早已千瘡百孔,不知什麼時候,月珩就會闖進我們的防線,侵略我們的疆土, 到時候,我們不可能只指望皇族和世家子弟去衝鋒陷陣,我們只有依仗百姓。」我轉過頭來,看著他:「或許,你認為他們微不足道,知識貧乏,根基淺薄,可是,他們是最廣大的一個群體,只有他們強大了,我們的國家才會真正的強大。」
他看著我,眼神突然多了幾許認真。
「秦戰,你是個聰明人,一定明白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所以,我希望當烽煙四起那一天,我們有力量守護我們的國家。」
輕風吹來,他的眸子忽然變得堅定,「我會的,無論在你眼中,我的觀點是不是真的正確,我總會盡我所能守護天昱。」
我嘴角一牽,緩緩笑道:「既然如此,那麼我們之間再沒有什麼不同。」
他眼神明亮地看著我,笑容那般炫目。「果然,人在高處呆著,心思就會更加清明。」
我笑笑,舉起白玉酒盞:「來!喝酒!」
月光如水,傾瀉滿地銀輝,我們卻好像陷入沉默,許久,他忽然開口:「你有喜歡的人嗎?」
我愣了愣,心想,該來的,總還是來了。我回眸看他,一雙平靜的眼睛突然透過漆黑的霧靄看了過來,那目光那樣溫和,可是卻隱隱透出一絲惴惴不安。
我沉默良久,終於點點頭。
「璟王?」他微微笑起來,笑容苦澀,像是冰冷的雪。
我再次點頭,我知道直接的回拒才是對他最大的尊重,他還年輕,有的是時間去治療自己的心傷。
他靜靜地閉上眼睛,手指摩挲著潔白的杯壁,金黃色的酒液微起漣漪,一些酒液濺在掌心,再順著肌膚的紋理滾落。片刻,他緩緩勾唇:「是不是很傻?我明明早已猜到,卻還是如飛蛾撲火般想要嘗試。」
我笑了笑:「或許吧,人總是這樣,不斷地追求真相,卻又在窺得真相的那一刻悔不當初,不過,這總是一個交代,不是嗎?」說著,我舉杯一飲而盡:「秦戰,我希望你能保守這個秘密!」
他認真地看著我,許久,終於點點頭,掩去眼底的傷感……
凌灝希的婚禮愈來愈近了。姨母終於忍不住把我接了回去,雖然之前哥哥想了許多理由讓我離開皇宮,可是,灝希大婚的事我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的,只好瞞了眾人辦了病退才算罷休!再則,這段時間秦戰和蔡祁岩看我的眼神越發奇怪,讓我愈發招架不住!好在即便是眾人有些疑惑,礙於這些時日的相處,眾人對我的身份都有了猜測,竟然無人敢問,我才終於放下心來……
有了書院的自由,再回到皇宮,等著我的只有無聊煩悶!我看著姨母一遍遍的數算著大婚當日的東西,細之又細,我著實幫不上什麼忙,也便日日懶怠在宮中無所事事。
初春的日頭尚好,陽光難得的溫軟,我躺在花園中的搖椅上昏昏欲睡,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吵醒。
「若兒!」
我看他行色匆匆,勉強支起腦袋看他:「怎麼了?火燒火燎的!」
「出了這麼大的事,你竟然還有心思睡覺!」他衝到我的身旁,隨便坐在離我最近的一個石凳上。
「又怎麼了?」我不以為然,畢竟這皇宮之中能有什麼事需要我去犯愁呢!宮裡有姨母在,宮外有我的兩個哥哥在,這世上能讓我發愁的事情少之又少。
「若兒,你知不知道,沐言聯姻的婚書已經到了,求親的對象就是你!」他氣咻咻地看著我,滿面怒火。
我一愣,簡單的幾個字我卻用了許久才反應過來,去年我還笑話嘉懿多心,是啊!沒有及笄的女子是不能嫁人的,我既不是尊貴的公主,對他的聯姻又沒有絲毫的益處,沐言怎麼會想到我?!
我不知道該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聯姻,如此詭異的橋段無論如何也不應該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若兒,你怎麼了?你放心,無論如何我必不會讓你嫁給他的!」他原本看我一副懶散的模樣生氣,如今看著我驚慌失措,他卻又心急如焚。
「有用嗎?」我的心莫名的悲涼起來,這一刻我終於清楚地認識到,在這個看似華貴的牢籠里,我不過是一隻看似尊貴的金絲雀,命運任人擺布!
「會有用的!我去求父皇、母后!一定不會委屈你的!」他像個任性的孩子,一把扯向我的臂膀,向著昭華宮的方向奔去……
我跑的跌跌撞撞,幾乎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奔到昭華宮,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狼狽的站在姨母的面前。我仿佛聽到無數宮女壓抑的驚呼聲和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這一刻我終於平靜下來,周遭混沌的一切一夕間變得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