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星曜遠聘求和親

  姨母閒適優雅地坐在大殿的紫金雕花椅上,身旁焚香裊裊,案上茶湯金黃,她穿著一身絳紫色華服,滿臉雍容之色,見灝希怒氣沖沖地奔進來,緩緩抬起頭來,眉梢輕輕一挑,然後波瀾不驚地說道:「怎麼了這是!什麼火燒眉毛的大事值得你這般驚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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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后!」他看也沒看跪了滿地的太監宮女,徑直走到姨母身邊坐了下來,怒氣沖沖地說道:「母后,你聽沒聽說沐言聯姻的消息?」

  「聽說了!」母后握著茶杯的手頓了頓,視線平靜地在我身上慢慢滑過,卻終是舉起茶杯緩緩喝了一口。

  「母后,若兒是絕對不能去和親的!」他一把握住姨母的衣袖,急切地說道。

  姨母猶豫了一下,終是淡淡地開口:「若兒是母后的親侄女兒,母后何嘗捨得她去,可是有你父皇在,這件事可不是母后能做主的。」她稍稍一頓,帶著哄勸的語氣:「若兒還沒有及笄,即便是定下婚事,一時半會兒也不可能大婚,你且放心,你父皇會有考量的。」

  「可是,萬一父皇同意怎麼辦?!」灝希好像絲毫沒有察覺到姨母的不同尋常,繼續說道:「母后您快去求見父皇,父皇一定會聽您的話的!」

  話沒等灝希說完,姨母已經冷冷地打斷:「這是朝政,歷來後宮不得干政,再則若兒是我的親侄女兒,本宮若去求情難免會引人非議,這事就此打住吧!一切都等你父皇決斷!」

  縱然會想到此事非同小可,卻萬萬沒有想到姨母會如此冷漠,我愣在那裡,仔細的消化著這一切。是的!這一切絕不會如她所言這般簡單,縱然此事事關兩國邦交,可是卻並非不可置喙,再則,即便是當真無能為力,她所表現出來的態度就已經說明一切,我想,她應該是擔心灝希對我的情感,擔心與魏相的聯姻出現紕漏,所以才想要把我遠嫁出去,只有這樣,灝希才會死心。

  然而,情緒激動的灝希又怎麼可能猜到這一層,他臉色漲紅,哐地一聲站起身來,碰翻了桌上的茶水,茶杯摔落一地,瞬間一片狼藉……

  「灝希!」

  姨母的眉頭深深皺起,一掌拍在桌面上,長長的護甲敲在厚重厚重的金絲楠木桌面上,落下「叩叩」的聲響。

  灝希卻絲毫不為所動,一把扯過我的衣袖,腳步頓下,卻不曾回頭,冷冷的說道:「若母后無法為若兒周旋,那兒臣只好去找父皇!」

  「荒唐!」

  何曾見過姨母如此失態的情景,她遙遙指著灝希,手指輕顫,一時間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然而,灝希沒給她發作的機會,他再不停留,一把拉起我,向泰和殿的方向奔去。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今天的皇宮格外安靜,一路上,即便是灑掃的太監都幾乎沒有看到。泰和殿就在眼前,他卻突然停下腳步,面向我握住我的手。我以為他是因為害怕,卻不想他竟是笑笑,像哄孩子一般輕聲對我說:「若兒,你先回去等我好不好?」

  長風從他的身邊吹過,帶起地上的塵埃,在夕陽斜照下發出暗金色的霧蒙蒙的光。

  我說不清自己的怎樣的心情,只是機械地點點頭,然後,看著他向著泰和殿的方向奔去,夕陽在他身後落下絢爛的光彩,如同一幅巨大的油畫……

  「哐!」

  茶杯碎裂一地,泰和殿內所有的人驚慌失措地跪倒一地。殿內死寂一片,再無半點聲音。

  「這是泰和殿,不是你胡鬧的地方,給朕滾出去!」凌澤雲坐在泰和殿寬大的金絲楠木雕龍御座里,面色鐵青,嘴唇緊抿。

  灝希脊背挺直地跪在他的腳下,臉色蒼白難看,卻絲毫沒有退縮:「父皇,兒臣失禮,但是,若兒不能走,若兒才剛剛十四歲,還沒有及笄,姨父姨母走得早,兒臣不能也不忍心讓若兒離鄉背井!」

  「哼!」凌澤雲冷哼一聲,語調請冷的好似懸掛在房檐下的冰凌寒徹心底:「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

  「父皇!」凌灝希的手指微微有些發抖,卻絲毫沒有退縮,他抬起頭,看著自己高高在上的父皇,聲音帶著戚哀和憤怒:「父皇,若兒在這宮中孤零零一人,兒臣不能不管不顧,還望父皇成全!」

  「成全?」凌澤雲的聲音更加冷漠:「去年正元節你鬧得笑話還不夠嗎?還要成全?你要朕成全你什麼?把蘇若許配給你嗎?混帳!」

  「父皇!兒臣斷無此意,兒臣只是擔心若兒,星曜是蠻夷之地,蘇若一人嫁到星曜,舉步無親、背井離鄉,她一個女兒家如何受得了!」

  「莫說現如今還沒有旨意,即便是有旨意,別的公主可以受得了,蘇若就受不了嗎?和親是榮耀,是朝廷給的無上尊榮,不是你的一己之見!」凌澤雲順手一摸,將手邊的墨硯拿起,向著凌灝希的方向砸去。

  墨硯不偏不倚地砸在凌灝希的頭上,一時間墨汁和鮮血飛濺,黑色的墨汁和紅色的鮮血混在一起,灑出黑紅相間的斑點。

  「皇上!」太監總管吳運鐸膝行到凌澤雲的身旁,頭深深扣在地上:「皇上莫要動怒,三殿下只是一時情急,並非有意頂撞!還望皇上恕罪!」

  凌澤雲蹙眉注視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凌灝希,拳頭緊緊握起,鮮血沿著他的額頭滴落,划過他的臉頰,他的心也不由地揪痛起來,這就是他的兒子,自小就倔強的兒子,也是最像自己的一個兒子,可是,他太年輕了,年輕到許多事情根本還看不清楚。他深吸一口氣,按捺著自己的怒火,道:「朕還有政事要處理,退下吧!」

  凌灝希默然跪在那裡,仿佛那些鮮血並不是自己所流,許久,他抬眸看看自己的父皇,眸光平直沒有一絲波瀾,他只是機械的叩首,然後,轉身離去……

  月夜漸深,原本清朗的初春,夜裡卻忽然颳起大風,寒風夾雜著冷雨簌簌而來,沉寂的皇宮更顯淒冷……

  我遠遠地站在泰和殿門外的一角,靜靜默立,燈火透過雨幕散在我的臉上,手指用力抓著衣角,死死的用力,指節泛白。我聽到泰和殿那扇厚重奢華的金絲楠木雕花門打開的聲響,然後看到灝希狼狽的有些踉蹌的身影。鮮血和著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留下淺粉色的痕跡。我看到有御醫匆匆的衝進來,他卻一把將他推開,固執地跪在泰和殿門口。

  「殿下!求您了!再不止血您的傷勢會更加嚴重!」御醫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勸慰,身旁稀稀落落的站著他的幾個近侍。

  「都給我滾!」他一把推倒身邊的御醫,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失血過多,鐵青的臉色中帶了一絲蒼白。

  「灝希!」我再也忍不住,顧不得那扇門後是世間最有權勢的一國之君,顧不得那些流言蜚語,這一刻,我什麼都顧不得,我只看到那些緩緩流下的鮮血,看到寒夜中的冷雨和絕望。

  淺藍色的繡花宮靴在雨水中皺成一團,箍在我的腳上,在青石板上濺起點點水花,我衝過去按住他頭上的傷。鮮血快速的滲透我手中的絲帕,瞬間暈染一片……

  「若兒,你怎麼來了?」他伸出的手驟然僵持在半空中,那些脫口而出的拒絕在這一刻戛然而止,變成溫軟的關懷:「快回去,雨這麼大,萬一浸了冷氣可如何是好!」

  「你也知道雨大,為何還在這裡跪著?」我反問他,淚不由自主地往下滾落。

  他沒有說話,倔強地跪著。

  我嘆口氣,伸手接過御醫手中的藥箱,幾個機靈的近侍已經舉傘團團圍了過來,方便我們包紮。

  他想要拒絕,卻被我牢牢按住。

  「若兒,你快回去!」藥酒清理傷口會很痛,然而他卻連眼睛都沒有眨,只是一味地催著我離開。

  「若是你不好好包紮,那我就絕不回去!」我按著他的手,他想要推開,卻又不忍心,只好乖乖的任我動手。

  不多時,已經包紮完畢,他不停地催促我離開,可是我又如何忍心呢?!這一切原就是因我而起……

  「聽話,若兒,快點回去吧!」

  「灝希,我們一起回去好不好?不就是嫁到星曜嗎?我去!我去還不行嗎?!」不知道是不是鮮血刺紅了我的雙眼,又或者是這種苦苦哀求讓我絕望,總歸,我的情緒難得的有些失控,在僵持不下的境地,我轉身向著泰和殿的方向奔去。

  「若兒!」灝希死死地拉著我:「我不許你去!」

  「灝希!「我轉身撕扯著他的手:「灝希,我不要你為我這樣,不要你受這種委屈,如果我留下是這麼換來的,那麼,我寧可去星曜!」

  我甚至不敢想,我的力氣突然那般大,又或許是因為灝希失血過多,糾纏中,我終於甩脫他……

  我用盡全力向泰和殿跑去,這一刻我忘記了生死,忘記了房間內的人輕而易舉就可以掌控我的命運,這些,我全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