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時節的宥山府,暮色沉靜,昏暗的月光仿佛蒙了一層磨砂玻璃,灰蹡蹡的讓人看著發冷。
門「吱嚀」一聲推開,卓展閃了進來,抱拳道:「殿下!」
「什麼事?」凌灝千放下手中的田籍冊,抬眸看他。
「剛剛屬下看到大街小巷都貼滿了尋找尚德禪師的告示!」卓展將手中的告示平鋪在桌子上,「而且宥山府還接到通令,對所有寺院和僧人重新登記,並停止寺院翻新、新建,屬下覺得有些奇怪,就拿回來給您看看!」
凌灝千眉心輕蹙,陷入沉思,「為什麼?為什麼落款是若兒?她究竟有什麼事急著要找尚德禪師?」他的手指輕輕地叩擊著桌面,半晌,恍然道:「難道皇兄的傷……」他面色一肅,道:「傳令下去,所有人員不分晝夜,全部投入案情,十日之內,一定要將宥山府這灘渾水給我查清了!」
「是!」卓展難掩心驚,道:「殿下,京城出事了嗎?」
「現在還不知道!」凌灝千蹙眉搖頭,「不過我總覺得要出什麼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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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知道了,這就下去安排!」卓展目光凝重。
「現如今進展如何了?」凌灝千抬眸看向卓展。
「幾個被問罪的籍田令我已經逐一去查過了,全部不在家,我查訪了四周的鄰居和親戚,都言語不詳,大都說不知情,也有說因為受賄出了事,沒有臉面留在宥山府,所以回祖籍的!」
「一個回祖籍,兩個回祖籍,怎麼可能都回祖籍?」凌灝千神色凝重,用手按了按自己的額角,「我有一種感覺,這件事的背後,一定有很深的隱情……」
「殿下所言極是。」卓展點頭,說道:「我已經安排人去他們的祖籍查訪,不過,屬下懷疑他們應該被控制起來了,或者早已經被殺掉了!」
凌灝千眉梢一挑,道:「你說得對,這的確是他們滅口絕佳的手段,不過還是不要大意,哪怕留有一絲線索我們也要追查下去。」
「是!」卓展乾脆的答應,「今天我們對百姓進行了詢問,不過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對之前的冤屈閉口不談,而且,我們也尋訪了一些籍田令,他們對於幾個籍田令出事的事都支支吾吾,問的深了就乾脆推說不知道!」
「他們的手段挺高明啊!痕跡處理的這麼快,可見有人通風報信了!」灝千細細地吐了一口氣,嘆道:「看來我們這次的對手不簡單啊!」
「所有的東西都處理的很乾淨!」卓展滿面愁容,「屬下都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只要是人做的就一定有痕跡,這次聚眾鬧事涉及人數那麼廣,不可能所有的人都被動了手腳,更何況,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堵住所有人的嘴,要麼以利誘之,要麼以勢威逼,這些人都有膽子和府衙對抗,豈會因為一點小恩小惠就改口,我猜第二種可能性更大一些!」凌灝千抬眸看他,「去查查他們的親人信息,看看家裡有沒有人忽然憑空不見的,或者有沒有新增加的人口?」
「是!」卓展眸子一亮,立即站了起來,「我馬上去查!」
「還有,不要只查魏北,他不可能自己動手,派人跟著他的貼身護衛以及他的親隨。」灝千手指輕扣桌面,道:「選些好手,這件事能做的如此利索,絕非庸碌之輩。」
「是!殿下放心,屬下必會安排妥當!」
「告訴兄弟們注意安全,這次不是打仗,不過恐怕對手比戰場上那些要更狡猾!」
「是!」卓展苦笑道:「咱們一來這宥山府,門口就多了一些各式各樣的人,不管是賣東西的,還是乞丐,甚至還有些腳力,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根本不在乎生意,晝夜釘在那裡。」
「這是很自然的情況,咱們想查他們,他們就想知道咱們到底查到哪一步了!」凌灝千抬起頭朝他一笑,「不要理會那些,其實他們守在那裡也有些好處,如果做得巧妙可以牽著他的鼻子走,好了,去吧,若是有什麼消息,第一時間告訴我。」
卓展行事一向利落乾脆,只答了一個「好」字,轉身就離開了。
凌灝千長長吐一口氣,向後仰在枕上,又沉思了一陣,喃喃自語道:「看來要動一動了!」
天空將明未明,已經辰時了,天色還是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昏暗。
凌灝千一步踏入宥山府衙大門的時候,魏北和幾個親信、幕僚們正在一起商討對策,他幾乎是目瞪口呆地看著凌灝千從容地走了進來,這些天他在瀾園門口不知道安排了多少人馬,卻絲毫沒有得到凌灝千出院門的消息,突兀地看到他,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璟王殿下!」魏北心頭一震,到底是久經官場,立刻就平息下心頭的忐忑,當先迎了出去,「殿下親臨府衙,下官未能遠迎,請殿下恕罪。」
凌灝千擺擺手,他豈能不知道魏北的震驚,不過此次他特意避開監視的人馬,直接到宥山府,就是為了警告他們,想要在他眼前做手腳就是自尋死路,他淡淡地勾唇,態度溫和,道:「本王不過是順路過來,再則本王來到宥山府也有三五日了,豈能事事打擾大人。」說著,他的目光在堂內眾人面前划過,「大人正在議事嗎?今日官員來的倒是齊全。」
他的臉一白,不過立刻鎮定下來,「下官正與官員一起商討平亂之事。」說著,他以目示意,「見過璟王殿下。」
「見過殿下!」在場眾人哪個不是機靈圓滑之人,一聽魏北的吩咐,立即撩起衣衫下擺,拜倒在地。
「免禮。」凌灝千微抬了抬手,贊道:「宥山府上下果然英才輩出。」
「殿下謬讚了。」魏北趕忙謙虛了一句,「殿下快請坐!」說著他擺擺手,示意其他人退下,道:「此次前來可是有事要垂詢?」
凌灝千輕笑,開門見山地道:「聽聞前些時日宥山府衙起了一場大火?」
魏北眸光微閃,他知曉這件事凌灝千一定會問,所以早已商定好應對之策,道:「是啊!今年冬天天乾物燥,前段時間為了均田制改革的事,官員都加班加點,那一日,負責均田制改革的吳大人正好在府庫加班,或許是日夜操勞,精神不濟竟然昏睡過去,無意中碰到火燭,庫房之中全是書籍,一時間大火四起,即便是本官立刻著人去救火,也為時已晚,可嘆吳大人沒有逃得出來,以身殉職了!」
凌灝千默然了片刻,自進入宥山府,他已經不止一次的聽到吳思年這個名字,無論官員還是百姓都是交口稱讚,對於均田制改革一事用心用力,然而到底是遭遇毒手,他嘆口氣,道:「世事難料!吳大人鞠躬盡瘁,竟然不幸遇難!」他看似溫和地勸道:「均田制不是小事,無需急在一時,即便是心急也要顧全身體。」
「是!」魏北故作嘆息道:「可惜了那些檔案,這一來有許多事情就無法證實了!」他搖搖頭,「雖是一心為了處理要務,反倒欲速則不達,為了補救這一時的過失,如今宥山府上下官員全部投入到資料的搜集整理中,不過,有些年代久遠的,恐怕就很難找到了!」
凌灝千勾唇一笑,他豈能不明白他話中所言的意思,想必是有許多檔案無法和實際對出來,為了逃避檢查,所以直接將資料付之一炬,這一招雖然冒險,卻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辦法。
「那就有勞宥山府上下官員了!」凌灝千將臉微微側開,換了話題,「這幾天還有百姓來投狀紙嗎?」
魏北搖頭道:「沒有了!想必是殿下親至,他們有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再鬧了!」
「以往的那些狀紙呢?」凌灝千淡淡地問道:「可一一查實了?」
「查過了,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或是量地的時候有些許疏漏,這裡少了一尺,那邊短了三寸,都已經重新丈量過了!又或許是家裡長房二房之間斤斤計較的,也都讓里長去問過家裡老人的意思,按規矩分好了!殿下可放心!」魏北趕忙解釋。
「今日本王沒事,魏大人不妨讓人拿些案卷出來,本王看看!」凌灝千輕扯唇角。
魏北一怔,卻不敢不從,趕忙吩咐下人,「快去庫房搬來!」
魏北心頭一跳,趕忙解釋,「為了方便百姓,本官著人在府衙準備了狀紙,百姓若有所需,可以直接取用!」
「原來如此!魏大人處事果然周全!」凌灝千靜靜地回視著他,「宥山府人傑地靈,官員處事原則統一,秉公執法可見一斑,所有狀紙封存如出一轍,可見魏大人治下之嚴,本王佩服!」
魏北豈能聽不懂凌灝千弦外之音,不由眉睫一跳。百姓的訴狀哪裡敢拿給凌灝千看,這些原就是他著人重新寫的,因為時間倉促,根本沒有注意到紙張式樣一致,處理結論相仿的問題,此時被凌灝千點破,早已魂飛魄散。
「殿下好眼力,下官竟然沒有注意!」魏北無可辯駁,只能硬著頭皮應了一句。
「這些案卷太多,一時間本王也看不過來,這樣吧,本王帶回去細看。」凌灝千放下手中的案卷,拍拍手上的浮塵,面無表情地道。
「是!」魏北臉色一白,卻不敢不從,道:「下官馬上命人整理了,給殿下送過去。」
「不用勞煩!」凌灝千擺擺手,看向卓展,「帶走吧!」
「是!」卓展手腳利落地一招手,已有幾個侍衛匆匆走了進來,將木箱直接抬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