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地勢險要,山體峻峭,融峰林地貌、冰川遺蹟於一體,怪石密布,點綴在波瀾壯闊的山峰之中,從正陽門出,快馬疾馳兩個時辰即可到達玉山腳下。
若是春季登山,觸目所及必是一片綠樹蔥蘢、奼紫嫣紅,但此時尚是隆冬,一改往日蒼翠蔥蘢的面目,天地渾然一色,到處一片潔白,山路兩邊瀰漫著濃濃的蕭瑟之氣。
這種時候輕易出京實為不智,然而,我卻不得不如此,灝軒堅持著不肯讓我知曉病情,又不肯前來隆福寺,我隱約猜到,想必他早已來過,而且,結果必然讓他大失所望……
我拾階而上,在孤峰頂端幽僻的一側,遙遙可見殿宇在雲海中若隱若現,四周空氣很沉靜,一片空明寧靜中,可以聽到遠處檀鍾長鳴悠悠之聲、僧人念經祈福之聲,隱約還有信徒虔誠告禱的聲音。
聞著空氣中隱隱飄逸的妙香,我的心漸漸平靜下來,門外,有一位僧者著一身素色絲棉僧袍,清掃著門前的落葉,長風穿隙而過,灰色僧袍隨著山風翻飛。
「大師!」我走過去,施了一個禮,問道:「尚德禪師可在寺中?」
他直起身子,抬眸看我一眼,面上是波瀾不驚的淡然,緩緩道:「尚德禪師外出雲遊,如今並不在寺中。」
我的目光幽幽地閃動了一下,生出一種果然不出所料的瞭然,勾唇笑道:「禪師何時出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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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月初六!」他淡淡地開口。
我蹙眉沉思,上個月初六,正是我回京之前。按時間推算,那個時候想必灝軒已經知道自己的病情,便來找尚德禪師尋求幫助。若當真如此,尚德禪師此時遠遊,是為了避開紛亂,還是去尋找解毒良方?抑或是不想見我……
「禪師果然出外雲遊了嗎?」我挑了挑眉,問道。
「出家人不打誑語!」他口宣佛號,沉沉道。
我點點頭,「禪師出行前可有交代何時能歸來?」
他搖搖頭,「沒有。」
「他可有話留給我?」我忽然勾唇看他。
他的眸光輕閃,似乎覺得有幾分不可思議,不過,到底是修為極高的出家人,他並沒有開口詢問,只是淡淡地說道:「禪師臨行前吩咐,若是施主前來,便告知他四方雲遊的消息,若是施主不再問就到此為止,若是施主問及是否留下訊息,就告知施主一句話。」
「是句什麼話?」我問道。
「看破放下,才得大自在!」他淡淡地開口。
「看破?放下?」我勾唇輕笑,似是看破,卻又完全沒有看破,視線穿透枝幹的間隙,遙望天際金光漫漫的光暈,晃得人雙眼眩暈,我輕輕抬臂,遮擋住灼灼的陽光,輕聲,卻又一字一句地道:「我看不破,也放不下……」
長風席捲,前方雲海已消散,京城自白茫茫的霧色中浸出,朦朦顯現它的身影。
「什麼事這麼急把我們找來?」
門輕輕推開,長風夾雜這散落的雪花卷進兩道挺拔的身影,正卿一邊解下斗篷,一邊拍打著身上的雪花,道。
我抬眸看向滿身落雪的二哥和正卿,往我正前方的椅子一指,「有件事需要勞煩你和二哥去做,別人我不放心!」
「什麼事這麼嚴重?」二哥蹙眉,走到我面前。
「坐下說!」我斟滿兩杯茶推到他倆面前。
他倆對視一眼,默默地坐下。
「我剛剛去了一趟隆福寺!」我抬眸看向兩人。
「去找尚德禪師?」二哥瞬間了悟。
我點點頭,「不過沒有找到,所以,我要把他逼出來!」
「逼出來?為什麼?」二哥倒抽一口氣,道。
「因為這件事非他不可!」我無奈地勾唇,「這是我給灝希和浩宇銘的書信,一會兒你們派可靠的人送出去,同時通令各州府,一旦發現尚德禪師,立刻將其送回京城!」
「送回京城?」似乎是沒有立刻領會我話里的意思,他重複了一遍,似乎在一字一句的斟酌其中的含義。
我點點頭,極其肯定地告訴他,「送回京城!不管用什麼辦法!」
正卿的眉心輕輕一簇,卻到底沒有質疑我的決定,接過書信,道:「這件事我馬上去辦!」
「還有一件事!」我看著他們,難得的鄭重,「通令各州府,對所有的寺廟進行登記,以往沒有登記的寺廟全部整頓,有登記的重新核實,若有不符合建築規定的,全部閉門整改。特別是僧人名單,全部登記在冊,無法查實身份的,予以取締!」話沒說完,我已經清晰的聽到兩人倒吸氣的聲音。
「若兒,你這是要做什麼?!」二哥倒吸一口氣,驚嘆道。
「還有,所有寺廟翻修、新建、重建的款項一律不予撥付,直到朝廷另有旨意!」我沒有理會哥哥的問題,繼續說道。
「若兒,佛教源遠流長,信徒眾多,你如此做法,豈不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韙!」二哥勸道,「即便是你想要找到尚德禪師也並非這一種辦法!再則,尚德禪師是得道高僧,你若是這般逼他,說不定會適得其反……」
「二哥應該清楚尚德禪師是什麼樣的人,如果他不想讓我找到,你以為我能找得到嗎?」我無奈地嘆口氣,道:「這是唯一的辦法,別無他途!」
「可是你想過沒有?之前皇上或許已經找過他,如果皇上都沒有用,你即便找到他又有何用?更何況,他雖為得道禪師,可是,生老病死是天道,他又如何能夠左右?!」正卿知曉皇上的病情,不免有些泄氣。
「你想過沒有?」我反問他,「為什麼他要避開我?」
「或許是因為對於皇上的病情他束手無策,所以才不願意面對你……」正卿稍稍思索。
「若當真束手無策,又何必避開我,我又不是不通情理之人,真無轉圜餘地,我又豈會強人所難!」我盯著手中的茶杯,看漣漪一圈圈盪開,有綠色的葉片在其中翻轉。
「又或許他是四方雲遊,為皇上找尋靈藥!」正卿繼續猜到。
「若當真如此,他又何必留下音信,讓我看破生死,放下執念……」我乾脆地反駁,「自那僧者承認他為我留下音訊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必然有辦法,只是不願意違背天道,所以只好避開我……」
「你既然知道這是天道,又何必執著……」二哥輕輕地嘆息,心疼地看著我。
「二哥,何為天道?」我勾唇輕笑,「若凡事都有天道,那我們又何必苦苦掙扎,前些時日的這場仗又何必去打……」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禪師這般一定有自己的緣由,你又何必勉強!」二哥深深地看著我,「若兒,我知道你對皇上有愧疚……」
「你錯了,二哥!」不等他說完,我已經打斷他,「對他,我沒有愧疚,也從不需要愧疚,愛情這種東西原本就要有剛剛好的運氣,我們之間既然錯過,我從不勉強,也不願勉強。」我看著二哥,第一次如此鄭重,「我清楚你們心中的疑惑,既然不愛,又何必為了他費這般心思,可是,我就是無法看著他死,我知道,這件事如果換做是他,也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我去死……」
一聲重重的嘆息自二哥的唇畔溢出,「若兒,你可知曉,皇上早已做了打算,他將你和灝千留在京中,難道你還猜不到他的打算……」
這句話的確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了。
我看了一眼正卿,眼前已經是我在這京中最信任的兩個人,我無需做任何隱瞞,「那個至高無上的位子到底如何冰寒徹骨,二哥,你還看不明白嗎?我和灝千急於結束這場戰爭是為了什麼,相信沒有人比你們更明白,如今,我們終於走到今天,我不想有任何東西滯絆我們的腳步,更何況……」我深吸一口氣,「對我和灝千而言,灝軒已經是不可或缺的人,我們不能看著他死……」
「可是當日……」正卿有些猶豫,卻到底開口。
我釋然一笑,道:「他會猜忌我們,會打壓我們,卻不會傷害我們,我知道,如果今天換做是他,他做的不會與我有絲毫不同……」
時間仿佛靜止,空氣都似乎凝滯,在長久的沉默之後,他們終於對視一眼,道:「既然你已經有了決斷,那我們知道該怎麼做了!」
「告訴灝希和浩宇銘,所有的通令文字,落款皆用『蘇若』的名諱!」我淡淡地開口。
「你是要將這惡名加注在自己一人身上!」二哥惶然起身,驚道:「此事萬萬不可!」
「是,也不是!」我起身,平視二哥,「尚德禪師會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我輕笑,「這世上恐怕也只有這個名字能讓他在意……」
是的,我知道,我就是知道,這個名字,並不只是我這一世的名字,還是我前世的名字,雖然我無從知曉特殊在哪裡,但是,這個名字一定對他有著極其特殊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