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雲傳尺素寄相思

  「國公,殺手已經束手就擒!請國公放心!」

  大堂狼藉一片,國公府上上下下的親眷們擁擠一堂,皆是面露恐慌,經歷了多年的安定,蹙起變故,他們怎麼可能不膽戰心驚。特別是當看到護衛統領鐵虎的屍體,他們更是心膽俱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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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國公默默點頭,起身迎向蕭正,道:「有勞蕭統領!」說著,他轉身看向一旁的任昱銘、秦戰等人,道:「此次有勞各位了!老夫代國公府上下謝過諸位。」

  「我等奉慕將軍之命保護國公,自然不會讓國公有閃失!」蕭正笑道。

  「是他?」韓國公微微蹙眉,陷入沉思。

  漆黑的天際撕出一道蒙蒙的亮光,韓國公抬眸望去,有些猶豫,然而,瞬間卻又堅定下來,他望著宮門的方向喃喃自語,「該上朝了!」

  「國公,末將護送您上朝,請!」秦戰一側身,為他讓出一條道路。

  韓國公微微遲疑,回眸望向身後的一家老小。

  「國公放心,有末將在,國公府上下絕不會有任何閃失!」蕭正輕笑。

  韓國公終於放下心來,他嘆口氣,道:「有勞各位了!」

  他的腳終於跨過高高的門檻,清風拂面,讓他禁不住打了一個冷戰。

  「秦國公到!蔡國公到!」

  他驟地頓步,已經聽到門外傳來家丁高呼的聲音。只是一怔,他已經快步邁了出去,面前,秦國公和蔡國公兩人比肩而行,緩緩向他走來。

  「秦國公!蔡國公!」他目光幽幽,面上浮起有些蒼涼的笑容。

  「國公!」兩人拱拱手,一把扶住韓國公,道:「國公經此一劫,想必看開了許多,今日我二人前來,陪國公一起上朝。」

  「謝過兩位國公!」韓國公深深凝視了他們半晌,眼眶微微發熱,他明白,這所謂的陪同就是一種姿態,這種姿態對如今勢單力薄的國公府而言是一種無聲地支持。

  「你我三家一氣連枝,自然要互相照拂!」秦國公握住韓國公的胳膊,朗朗笑著,向門外走去。

  菜市口的刑場人山人海。百姓們興奮地議論著這次的人犯,在以往,這裡行刑的都是惡貫滿盈的罪人,而此次,卻都是赫赫有名的官員。而這些官員所犯的罪行就是阻滯均田制改革,這對於他們而言不亞於一針強心劑。

  均田制改革推行半年多以來,京城百姓從一開始的興奮,到後來的質疑,再到如今的心灰意冷,期盼得到土地的百姓變得愁眉不展,言談間唉聲嘆氣、冷漠嘲笑、嗤之以鼻,卻沒有想到忽然間朝廷雷霆出手,竟要懲治這些抗命不遵的官員。

  希望再次燃起,他們依稀看到時代的齒輪在緩緩前行……


  他用盡全力才能挺直脖子,看到高高的上座上慕正一和何正卿的身影,他拼命地喊著什麼,其實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喊什麼,可是,他還是用力的喊著,咒罵著,身邊的幾個官員也在喊著什麼,仿佛喊幾聲就可以彼此壯膽,喊幾聲他們就不敢把自己推到鍘刀下,他篤定他們不敢殺他!

  「午時到,行刑!」

  不知怎的,嘈雜的環境中,他卻偏偏聽到慕正一輕飄飄的聲音,他看著劊子手拿起虎頭鍘,看到有官員被推到鍘刀上,然後,頭顱噴濺著鮮血,滾到了土灰色的地上!人山人海的菜市口,爆發出前所未有的一片歡騰。

  「均田制萬歲!」

  「萬歲!」

  菜市口刑場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聲浪……

  這一刻,他忽然慌了!他清楚地看到眼前滾落的頭顱,臉上濺滿了滾燙的鮮血,他甚至能感受到火熱的血腥氣,那是禮部侍郎尹聰,一向伶牙俐齒、卓雅超群,前幾日,他還和他一起在畫舫上聽曲,當日,他懷中抱著的那個女子是京中剛剛開始聲名鵲起的金牌歌女,那時候他滿臉得意,而如今,他像一攤破布一樣癱在地上,甚至連全屍都沒有。

  他忽然開始害怕,他一直期待的援兵並沒有到來,也根本沒有人顧忌他景陽侯的身份,這和當日他們告訴自己的完全不一樣!

  沒有人能來救自己,這個認知讓他更加恐慌。

  「慕將軍!我有話說!我說!是有人指使我這麼做的!」驚嚇之下,他嚎啕大哭,拼命地嘶吼。

  然後,他看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緩緩走到他的面前,他看到那張滿臉笑意的面孔,他仿佛聽到他在說,你終於熬不下去了……

  暮色四合的天空如濃墨重彩的油畫,漆黑的天際鋪出一道七彩鎏金的晚霞。

  遠遠地已經看到鎮國公府的門匾。管家已經得到消息,在門口處徘徊等待,見馬車駛來早早迎了過來。

  「小姐,大人在正堂等候!」管家將我扶下馬車,在我身旁回稟。

  我點點頭,沒有接到旨意,哥哥尚不能出門,我看了眼正卿,他示意我先行,我再無猶豫,快步走了進去。

  二哥沒有等在正堂,獨自踱至廊上,正向院門的方向張望,水銀般的月光從梧桐的葉子間漏下來,枝葉的影子似稀稀疏疏的暗繡落在他身上,越發顯得他清逸超凡。他的衣角被夜風吹得翩然翻起,卻絲毫不覺風中絲絲寒意。

  「二哥!」我快步走到他的身前,他口口聲聲說不急,可是嘴角卻長了爛疔,想是內心焦火旺盛,又不願說出來讓我憂心,我看得心疼,握住他的手。

  「傻丫頭!這又是怎麼了?」他的手心冰冷,聲音卻是那般和暖。

  「怎麼不在房間裡?天太冷了,若是著了涼可如何是好?!」我嘆口氣,幽怨地看他。

  他笑笑,轉身看向我的身後:「何大人也來了?」

  「蘇大人!」正卿微微拱手。

  「進屋聊吧!」他笑著點頭示意。

  丫鬟上前斟了香片,他捏起杯子,看向我,「外面的事都處理好了?」

  我點點頭,道:「幾個阻滯均田制改革的官員今天午時都已經處置了,呂正年已經交代,承認為了錢陷害你,只是當時收買他的並不是主謀,草灰伏延也只查到沈淵身上,想必當日衛擎倉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即便出事,也由沈淵全部擔了罪責。韓國公雖然挖到衛擎倉,卻也不過是掌握了他和沈淵密謀的情況,並無其他真憑實據,所以,現如今一切看似查清,卻只是滯結一處,想要最終挖出主謀,恐怕還要費些功夫!」

  「沈淵?」二哥微微蹙眉,手指在茶杯上方虛虛撥動,「怎麼是他?」

  「我也很奇怪,不知道他和衛擎倉到底是什麼關係,怎麼能如此乾脆的承擔下所有的罪名,難道不知道這是殺頭的大罪嗎?」

  「他們兩個一定有不可告人的淵源,這些暫且不論,好在蘇大人洗脫罪名,這已經是最好的消息了!」正卿在旁笑道:「再則,皇上雖然沒有處置衛擎倉,但也讓他致賦在家,這已經是一種姿態,朝堂上明眼人都看的明白。」

  我點點頭,笑著握住哥哥的手,道:「本來皇上要親自來,被我勸住了,他這段時間身體不好,不敢讓他隨意走動。」

  「皇上怎麼了?」二哥眸光一閃,露出一絲擔憂。

  「情況不是很好!」我幽幽地嘆息:「所以,均田制改革的事恐怕就要勞煩你和正卿了,這段時間我要專心他的病情,恐怕難以顧及其他。」

  「你這段時間在宮裡?」他恍然想到,蹙眉看我。

  我點點頭。

  「璟王可知道?」他的語氣有些凝重。

  「知道!」我看向他,開口道:「我已經給他寫信,將前因後果告訴他。」

  哥哥這才釋然,雙目直視著我,懇切的對我說:「你和璟王走到現在不易,實在經不起折騰了,若是皇上的病情穩定,你就儘快和璟王離開吧!」

  我點點頭,明白二哥的苦心,他清楚皇上對我的情意,只要有一絲半點地猶豫,我們三人之間會再次陷入糾葛,可是,在灝軒的病情沒有清晰之前,我卻實在狠不下心離開,更何況,一旦他有風吹草動,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局面恐怕瞬間就會分崩離析,我賭不起,也不敢賭……

  窗外月色如綺,炭盆里嗶啵作響的爆炭聲和窗外呼嘯凜冽的北風攪在一起,凌灝千手持信函默默站在窗前,微微搖曳的身影倒映在窗紙上,映出一個欣長剪影。

  神思游弋間,信上一個個雋美的蠅頭小楷都成了烏黑的瞳仁,在眼前繚亂不定,一層靜一層涼。那一個個文字每一個他都認識,可是連在一起的意思他卻無論如何都不想去細究。他知道,她又要去管閒事了,管那些讓他頭疼,卻又無法不放手讓她去做的閒事。

  他深吸口氣,生出一種無能為力的絕望,為什麼總是不能幹脆利落地將她帶走,為什麼總是有許許多多的不得不做,他痛苦且悲傷,而他更加知道在書信的那一頭,她無助且絕望。他不得不顧及皇兄的性命,就如同他不得不踏上征程去捍衛天昱的江山,這是他的使命,或許也是他的魔咒……

  信很簡短,可是窺一斑而知全豹,他終於知曉皇兄為什麼從來不讓他吃其他皇妃賞賜的東西,為什麼從來不讓他碰任何來歷不明的東西,為什麼一眼都不敢讓他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他終於明白了,可是,千算萬算,皇兄卻漏算了自己,所以,這次,該由他來守護他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