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吟片刻,道:「聽說隆福寺的尚德禪師修為極高,明天若是沒什麼事咱們一起去一趟吧!」
他垂眸看向手中的一盞碧水,稍稍沉吟,道:「過幾天吧,明天午時要處斬韓棟霖幾人,你不在場能行嗎?」
「沒問題,我安排好了!這些事並不是非我不可!「我看向他。
「今天上午衛擎蒼和韓國公來求情,我沒見!」他忽然轉移話題。
「我知道!」我握著杯子,手心微微用力。
「今明兩天恐怕變故極多,別的事暫時先放一放!」他好像極累的樣子,身體微微後仰。
「我已經安排好了,今晚在韓國公府埋伏了人,你放心吧!」我知道他話中的意思,說道。
他有些吃驚,抬眸看我,「我猜到你會動手,沒想到你速度這麼快!不過,今天晚上如果國公府真有什麼變故,恐怕絕非庸手!」
「我安排了任昱銘、秦戰、蔡祁岩三人同去,事發突然,衛擎倉絕無時間調配城外兵力,只能動用京城內的手下,京城之中能夠在他們聯手下傷人的不出一掌之數,我斷定今天出現在國公府的絕不會是這幾人之中!」我看向他,「所以,這些事不用我們憂心,我們還是先去隆福寺,好嗎?」
「不急在這一時半刻!」他笑道:「過了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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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深地看著他,忽然想到,或許他早已去過隆福寺,所以才如此篤定尚德禪師幫不了他!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會顧左右而言他,不想前往。我的心微微沉了下去,難道他的病當真沒救了嗎?就算是得道高僧都無法救治!不對!他都能讓我看到前世今生,讓我看到自己未來的選擇,他怎麼會救不了他?!
我心煩意亂,一時間坐立難安。
「若兒,均田制改革已經到了緊要關頭,成敗不過就在這幾日了,我們先把這件事顧過去再說,好嗎?」他的視線膠著在我的臉上,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裡面含了哀求。
我有些心軟,點點頭。
夜色微涼,燭光搖曳,將疏密有致的雕花窗格晃出幾重淡墨色影子,拂過他看我時的眼神,那原本略顯犀利剛硬的眉眼頓時柔和下來,無端添了幾分溫柔。
「你說衛擎蒼會今天晚上動手?還是明天午時動手?」我有些心緒難安,看向他。
「這要看他是想要韓國公的命?還是想堵他的嘴!」他放下手中的奏章,看向我,「對他而言最好的便是將韓棟霖救出來,這樣不止對韓國公有所交代,更會形成一種導向,讓跟隨他的文武百官看到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能力,也會給你們帶來壓力,在刑場上直接將人帶走,這種震懾力遠非朝堂上一時的爭鋒想比。可是,從如今的局勢來看,我反而覺得他今天晚上動手的可能更大,因為這件事如今是你在主理,我在想,他究竟敢不敢在你面前動手!他有沒有全身而退的自信,他內心一旦示弱,就會猶豫,只要遲疑不定,就一定不敢去劫法場,那留給他的唯一選擇就是暗殺韓國公!」
我聽得入神,他的分析環環相扣,一語中的,我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中浮雲涌動……
夜色越來越暗,雲層越來越厚,黑沉沉地壓了下來。
韓國公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仰首望天,眯起雙眼。在陰沉沉的暗色籠罩下,看似平靜的國公府似乎正在準備迎接這些年來第一場驚濤駭浪。
國公府極靜,然而,內院中依稀可聞「嚶嚶呀呀」的哭聲,韓國公微微蹙眉,自接到韓棟霖明日處斬的旨意,他的夫人及兒媳就一直在期期艾艾的哭訴,可是,有什麼辦法呢?!他知道,現如今,那些明天要來的風雨顯然更遠了些,眼前,一場醞釀已久的風暴即將來臨。
一種強烈的不安一直縈繞在他的心頭,他清楚恐慌的源頭,雖然這些年他已經遠離朝政,可是,這種在生死邊緣磨練出的警覺已經根深蒂固,他明白,血雨腥風已經在自己身畔,雖然他已經在整個國公府的每一個角落裡埋伏了重兵,可是,他還是感覺到馬上到來的徹骨寒氣。
忽然一陣清脆的聲響在他身前響起,他的汗毛在這一刻忽然直立,接著,一柄閃爍著烏黑色青芒的匕首在眼前一閃即逝,若是以前的韓國公,這樣一柄飛刀自然不會放在眼裡,但如今他已經年老力衰,身體機能的退化讓他整個人都變得遲鈍起來,可是,他知道,他不能死,他若是死了,整個國公府面臨的將是一場屠戮。
他整個人拔地而起,身形疾飛出去,飛刀如影隨行,他再一次生出力不從心的無奈,身旁,他的貼身侍衛鐵虎已經動了起來,向著飛刀直奔而去,但終究起步已遲,慢了一步。
「鏗鏘!」
火花四濺,飛刀被長劍划過,一分為二落在地上,刀尖距離韓國公的頸項,不過一指寬度。
殺手面如寒霜,目光如冰針般地鎖在了面前突兀而至的男子臉上。
「護好國公!」任昱銘面色陰沉,看向眼前的殺手,吩咐身後的侍衛。
殺手目光森冷地看著任昱銘和韓國公,驀然間自地上彈身而起,與此同時,身旁出現了十幾個黑衣人飛掠而出,瞬間排成扇形,朝三人直撲過來。
未經片言隻語,惡戰頓時展開。殺手目的極其明確,對著韓國公閃電急沖,手拿長劍,動作行雲流水,乾淨利落。
「找死!」任昱銘一聲冷喝,與此同時,秦戰、蔡祁岩與幾個侍衛攸忽而至,雙方見招拆招,一時間竟不分上下,越戰越酣,正纏鬥至難分難解處,秦戰劍勢斗轉,回臂旋身,眉宇一凝,長劍向殺手擊去,對手也不甘示弱,正面迎擊,長劍掄捎之間凌厲加倍,幻出一片奪目的劍網。
眼看著長劍相擊,殺手忽然身子一轉,一枚飛刀陡然向著身後的韓國公刺去,出手狠辣毫無餘地,目力好的人甚至能察覺出暗器上煨毒的幽幽藍光。
「小心!」鐵虎大驚之下,直直撲了上去,擋在了韓國公面前,飛刀直插入他的後心,力道驚人,他身子被一刺之力前推,猛地一動,嘴角鮮血淋漓,身體已經軟倒在地上。
與此同時,秦戰的長劍終於落在殺手的肩胛處,鮮血四射。然而,那殺手竟然全然不顧,眸中寒芒乍閃,身形如旋風般捲起,直撲韓國公,一副自殺式的打法。
秦戰怎麼可能輕易放過他,利劍出鞘,青幽光亮伴隨著血花飛賤,殺手身上早就有傷,時間一久,後續乏力,在接連擋開幾招迎頭猛劈之後,雙足虛軟,身子晃了幾晃,跌倒在地,雖仍能強力支撐,但不免險象環生。
「撤!」殺手們此時已然亂了陣腳,眼見著刺殺的目的根本無法完成,紛紛後退,向著黑暗中撲去。
已占上風的侍衛豈肯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身子一縱已經追擊出去。
「將軍!」韓國公神色一急,他知道,能否拿下兇手至關重要,這種時候自身安危反而無暇顧及。
「國公放心,外面早已布下天羅地網,絕不會讓他們逃走!」秦戰知曉他的心意,寬慰道。
國公府高大的院牆外,一千將士已經持劍而立,圍成一個巨大的圓形,將整個國公府出口盡數封住。為了防備有漏網之魚,一開始他們就兵分兩路,一路在裡面保護韓國公,另一路將整個國公府嚴密保護起來,讓他們絕無逃脫的機會。
「弓弩手準備!」國公府外圍,蕭正神色一凜,似乎已經察覺到近在咫尺的風聲,冷喝道。
靜默的黑暗中,幾道黑影悠忽間在高大的院牆內起落,然而,沒等他們鬆口氣,眼前一排排弓弩已映入眼帘,他們只覺心頭一緊,刀劍全部出鞘,腳步在輕輕地移動,圍成一團,緩緩地退後,雙目鷹隼般地望著人群中保持著攻擊姿態站立的將士們。
「沈統領,別來無恙?」蕭正的唇角揚起譏諷的弧度,看向沈淵,在他躍下圍牆的那一刻,他已經認出了這道熟悉的身影,他們身為皇上親衛四軍統領,共事多年,各自身法早已熟記於心。
「殺出去!」沈淵的步子微微後撤,驀然間低喝一聲,想要破釜沉舟。
蕭正隱去眸間的不忍,一擺手,弓箭一排排划過,殺手們混亂的身影閃電般騰起交錯,縱然身負重傷,沈淵手中長劍仍是遊刃有餘,將密集如煌的箭雨阻擋開去,然而,箭矢密集到幾乎沒有死角,鮮血飛箭,屍首大片地倒在血泊之中。
「束手就擒吧!沈淵!不要再負隅頑抗了!」蕭正稍有不忍,揮手止住箭矢。
「做夢!」他冷冷地看向蕭正,突然拿起手中的匕首,對著心脈之處,驀然狠狠地紮下!
「嗤」的一聲,一枚飛刀划過沈淵的手,他的手一顫,匕首劃落,已有兩個侍衛迅速上前,手腳利落地將他按住。
蕭正深吸一口氣,走上前來,一把將他臉上的面罩扯下來,即便是早有預料,他還是難掩面上的失望,他定定地看著沈淵,片刻嘆息道:「帶走!」
疾風驟止,除了國公府外空地上遺留的幾灘血跡,甚至看不出剛剛大戰一場的痕跡,明日一早起床的百姓只能感受到依然清新的空氣,他們不會聞到空氣中的血腥氣,更不會察覺到朝堂上的任何變動,誰都不知道,在這一場戰爭中,四大親衛之一的朱雀軍統領已經另換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