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鐘響起,眾人雁列進殿站班,高穹大殿,煌煌天威,偌大的正元殿上眾人連咳嗽聲都不聞,我站的百無聊賴,視線自衛擎倉、胡安松、韓國公、臨安侯等人身邊掠過,落在正卿的身上,想必他已經察覺到今日早朝的不同尋常,臉上帶了一絲凝重。
「皇上駕到……」
稀稀嗖嗖的聲音響起,百官們皆跪了下去。凌灝軒一身得體的明黃色長衫,步姿閒適地走了進來。
「眾卿平身!」他緩緩坐下,目光從我的身上划過,開宗明義道,「今歲,我天昱兵馬長驅直入星曜,拿下數座重城,目下之要,在於大戰之後的平復,休養生息、恢復經濟當為首要之道,年初,定下均田制改革的政令,舉國上下皆在推行,如今推行的如何了?」
此事何其重大,涉及到每個人的利益,在場眾人各懷心思,殿中一時默然,大臣將軍們似乎都沒有先發之意。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𝓽𝓽𝓴.𝓽𝔀超實用
正卿身形一動,就要奏稟,正在此時,韓國公忽然開口道:「啟奏皇上,微臣有事稟奏!」
「國公有話請講!」
「昨日,平西將軍慕正一、戶部尚書何正卿到我國公府以抗旨不尊為由將我子景陽侯韓棟霖帶走,微臣以為,對于田籍不能一概而論,很多土地經過多次買賣,產權情況非常複雜,只按照官府登記的田籍冊為依據難以令人信服!若只是因為意見相左就直接拿人問罪更加讓人齒寒!」說著,他跪倒在地,瘦小的身形佝僂成一團,道:「微臣不才,當日隨先皇立下過幾個戰功,獎賞了幾畝薄田,若均田制改革不論究竟,就是為了將田地均分,那不妨直接開口,微臣雖然老朽,卻也知道忠君愛國,願身先士卒,絕無二話!」
「國公言重了!」凌灝軒微微一笑,示意他平身,目光看向我,帶著深邃的暖意,「慕將軍,此事你怎麼看?」
「稟皇上,昨日微臣和何尚書的確將景陽侯韓棟霖捉拿歸案!」我乾脆地承認,果然在場的眾位官員中有人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我不以為意,繼續說道:「均田制改革是皇上欽定的國策,韓棟霖抗旨不尊,當眾鬧事,多名戶部官員被恐嚇毆打,導致改革一事無法進行,微臣以為不懲戒不足以平民憤。」
「愛卿所言極是!既有律法必當遵從,否則政令不暢,難以執行!」凌灝軒微微頷首。
「皇上,微臣以為,均田制改革過於拘泥於形式,沒有充分考量全部因素,田籍一事錯綜複雜,豈能一言蔽之,此事事關每個人的利益,若是連辯駁解釋都不能,豈非不合情理?!」果然,我的話音剛落,刑部尚書葉琤開口說道。
我淺淺一笑,知道他們的攻守聯盟已經結成,此刻,只要好好看戲就是了。
「大戰方休,疆域版圖擴張迅速,大片的土地無人耕種,因為戰亂,百姓背井離鄉,導致田地荒蕪,如今等他們或者後代返回故里,發現原來的田地不是一片荒野,就是另有他人在耕種,貧寒百姓連安身之所都沒有。還有很多土地在這段時間內被多次買賣,產權情況非常複雜。各方都有各自的主張,難以決斷。其中還混雜著列強豪紳,巧立名目、偽造證據,想渾水摸魚,侵占土地。這種情況下,對於能夠拿出證據證明土地來源的,自然會返還個人。對於拿不出證據的,我們會根據年限上推,年久難以判斷的一律收歸國有,然後與無主土地一起分給百姓。」正卿朗朗而言,「每畝田籍都有初審、覆審、核准三個環節,缺一不可。國公府的土地是微臣親自核准的,已經上推百年,皆無土地來源證明,此事絕無差錯!」
「何尚書太自信了吧?」葉崢幽幽地開口,「以往田籍,漏登、錯登的數不勝數,更何況事關朝廷重臣,沒有去登記的更是不勝枚舉,再有田籍留存不完整也是有的。若僅憑找不到田籍冊就確定為沒有,豈不兒戲?!」
「葉大人身為刑部尚書,應該知曉政令必行,憲禁必從,曲木惡直繩,重罰惡明證的道理。若是誰都可以以丟失、漏記當作緣由,那改革如何推進?!就如葉大人辦案,若每個犯人都事出有因,如此辯駁,那還要律法作甚?!」何正卿反唇相譏。
「你!」大怒之下,葉崢方寸大亂,竟不知如何辯駁。
「何尚書鐵齒銅牙、口吐蓮花,可是還是沒有回答剛剛葉大人提及的問題。」衛擎蒼緩緩開口,「我且問你,田產登記以何為標準?」
「當然是以田籍冊為標準!」何正卿開口。
「我天昱王朝立國不過百年,有些名門望族數代傳承,積攢下百世基業,王朝更替之時,前朝物品大多遺失,此時讓他們拿出憑據豈非強人所難?」衛擎蒼不疾不徐,緩緩道來。
其實他的話代表了一部分人的利益,如他們這般世家大族都是幾代傳承,許多土地更是難以自圓其說。一時間朝堂上眾人議論紛紛,這是客觀情況,何正卿稍一猶豫,我已經開口說道:「太尉無需為此憂心。」說著,我拿出準備好的一個木匣,從中取出一本書簡,書簡上明明白白註明了田籍,並加蓋了前朝大印。接著,我在大家的瞠目結舌中又拿出一本天昱立國之初的田籍冊,上面明明白白的將前朝分封的土地,按照所屬人登記清楚。我將這些書簡遞給身旁的一個小太監,讓他給在場眾人細觀,繼續說道:「聖宗皇上胸懷大略,體察民隱,早已將此事籌劃得當,所有前朝分得的田地全部納入田籍冊,一式兩份,一份給田主,一份交戶部保管,絲毫沒有閃失,卻不知道太尉所言的田籍遺失出自哪裡?是田主丟失?還是戶部看管不利?亦或是剛剛好都丟了?」
衛擎蒼身居要職,已經多年沒有人敢如此對他說話,大怒之下,他的嘴角開始細微地抖動,我正在想會不會直接將他氣到中風,就聽到正卿說道:「其實大家不必將均田制改革視為洪水猛獸,像剛剛太尉和葉大人所說的情況極少,大多數都可以拿出出處,即便是百姓拿不出,戶部也都有登記,這些事無需困擾。而且,田產分給百姓後,就要承擔納稅的義務。根據家庭的人口和田地面積徵收定額租稅。這樣不僅可以為國庫增收,人口流動、土地荒蕪的問題也迎刃而解,一舉數得!」
「何愛卿所言極是!」灝軒仔細地聽著,適時地開口道:「既如此,慕將軍、何大人你們就放手去做吧!無論是誰,敢違抗聖旨,按律處置,絕不偏私!」
話音剛落,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皇上!」
「皇上保重龍體!」
他咳嗽的極其劇烈,劇烈到幾乎無法喘息,他將手帕按在嘴邊,咳聲沉悶壓抑,顯得身形格外單薄,我聽的心慌,恨不能衝上去,卻拼命地克制自己。
「皇上!」在我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時候,他的咳聲終於慢慢平復下來,揮揮手示意曹文煥退下,迅速的將手心的絹帕拿下去。我心念一動,忽然想到當日在泰和殿我一直漏掉的是什麼東西,是手帕,帶血的手帕,當時瑩嬪在我身邊一閃而過,她手中拿的就是一塊帶血的手帕……
一瞬間,所有的一切在我心中由點及面迅速連成一片,原來,當日他之所以不見我就是為了不想讓我看到他咳血。
「皇上!」
一聲突兀的尖叫打斷了眾臣的竊竊私語,哄嗡爭執的大殿頓時寂然無聲!大臣們這才發現凌灝軒頹然倒案,面色鐵青的曹文煥與幾個太監亂做一團,匆匆趕來的兩名老太醫向御座奔來,朝臣們也轟然一聲驚呼圍了上來,眼看著偌大正殿便要亂了方寸……
「皇上有恙,暫行退朝,各位大人請按部就班!」我一個箭步躍上王階沉聲說道:「宗大人,請立刻為皇上診治。」
眾人慌亂地從台階前讓出一條道,曹文煥當即恍然,一把拉住宗正的衣袖吩咐了一句什麼,接著,宗正趕忙擠進人群,我已將凌灝軒靠在懷中,他按住皇上的手腕稍作診視,從懷中摸出了一個晶瑩瓷瓶,向凌灝軒嘴中餵去,只見他喉頭一動,臉色便漸漸和緩了過來。
宗正擦了一把汗,道:「皇上無甚大礙,應該是著了風寒,又連續熬夜導致的,請侍衛抬回內宮,以便用藥。」
一頓忙亂,凌灝軒終於安安靜靜地躺在泰和殿的龍床上,幾個太醫安靜地守在外殿,群臣皆站在院子裡,獨留宗正和曹文煥守在身旁。
我見情勢已經穩定,驟然想到自己一身朝服守在這裡難免會被人非議,立刻自殿內退了出去,此刻,衛擎倉、胡安松、正卿等文武百官皆守在院子中,見我出來,每個人臉上都游弋著不同的表情,這一刻,我似乎又看到先帝駕崩時的場景,心頭一寒,渾身上下已被冷汗浸透,我趕忙甩甩頭,讓自己不要去想這些,果然,正卿察覺到我的異樣,立刻迎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