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病起蕭蕭咽愁腸

  「慕將軍,皇上……」考慮到周邊有文武百官,他不敢問得太過直白。

  「無妨,宗大人用過藥後,已經睡著了!」我看向他,故意抬高聲音說道。

  「你怎麼樣?」他壓低聲音問我。

  「沒事!」我擺擺手,笑道:「我要回去了!皇上這裡已經沒有大礙,戶部還有那麼多事,你也回去吧!不過是一個普通傷寒,皇上歇歇應該很快就能康復!」

  他猶疑地看著我,可是,身旁有那麼多人,我怎麼可能讓自己露出絲毫的痕跡,果然,他放下心來,嘆口氣:「皇上身體一向安好,這幾日天氣驟冷,傷寒也是難免,既如此,我同你一起回去吧!」

  有了我們兩人帶頭,院內眾臣面面相覷,有想繼續等下去以表忠心的,也有想要和我們一同離去的。

  這時候,曹文煥忽然打開殿門,道:「各位大人,皇上已經安歇了,無甚大礙,睡前,皇上吩咐大人們各自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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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眾位大臣這才放下心來,輕聲應了一聲也便各自散了。

  我隨著人流慢慢走了出去,在路過韓國公身邊的時候,明顯聽到他的冷哼聲。我不以為意,趁人不備,自以前出宮的秘徑悄悄轉了回來,有正卿的遮掩,眾人竟然沒有察覺。

  「娘娘!」曹文煥等在路口,悄悄引我回了偏殿,換了衣服,這才將我帶入泰和殿,此時,我已經是一身皇后的裝扮。

  他靜靜地躺在床上,天邊冷月如鉤,好像仍是多年前我初進宮時的那一彎,光影寥落的鳳芷宮中,他漆黑的眼如同閃亮的星子。時光回溯,歲月剎那間紛涌倒流,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初初相見的那一日,他站在柳樹下含笑向我望來,眸光明澈,清雋超脫,可是如今,他一臉死灰,眼窩發青,嘴唇幾乎毫無血色。

  涼意從心底冒出來,像是纏綿的水,我的眼眶突然那般熱,身體無法克制地顫抖,想要伸出手去,卻不知道該觸碰哪裡,只得輕聲地問道:「皇上,他怎麼樣?」

  「娘娘!」宗正緩緩回過身來,他似乎想說些什麼,嘴唇拼命地顫抖。

  我的心忽然開始驚惶,凌灝軒突然睜開雙眼,他用力轉過頭來,見我一身皇后的裝扮,目光驟然定在我的身上,許久,他輕輕吐了一口氣,道:「你這身衣服真美……」

  是嗎?是吧!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裝扮,努力勾起一抹笑意,走到他的身旁,握住他的手。

  「嚇壞你了吧?」他的聲音沙啞低沉。

  我微微勾唇,道:「是!嚇壞我了!」

  「對不起!」他輕輕地開口,滿臉歉意。

  我低頭,貼在他的臉旁,輕輕地開口:「為什麼要對不起?我從未怪過你!但是,若你不趕快好起來,我就真的會生氣,你知道嗎?」

  他輕輕笑出聲來,道:「好,我會儘快好起來!」他似乎很累,只說了這幾句話臉色就更白一分。

  我柔聲說道:「你先睡吧,不要再說話了。」

  「若兒,在旁邊陪著我吧。」

  「好。」我連忙點頭:「我哪都不去,就在這陪著你。」

  他沉沉睡了過去了,期間宗正不敢有一步離開,我默默看著他,疑惑越發深了……

  午後的陽光從窗欞照進來,帶著明晃晃地光,輾轉許久,他終於安安心心地睡著了……

  「宗大人,你有沒有什麼事要跟我說?」我小心翼翼地為他掖好被角,起身看向宗正。

  房間裡只有我和他兩人,他見我突兀地問他,臉色瞬間難看。

  「說吧!」我輕輕地開口:「我雖然只是粗通醫術,卻也看出皇上的病情絕非尋常,若你不說,以後有事,你可能擔的起這個責任?」

  驚嚇之下,他猝然跪倒在地,眼淚瞬間流下,想必已經隱忍許久,他經過巨大的心理鬥爭後,所有的心理防線全部崩潰。

  「娘娘!」

  值此時,曹文煥忽然開門走了進來。

  我默默看他,忽然笑道:「曹公公還想瞞下去嗎?」

  他大汗淋漓,不敢正眼看我,只是垂首站在門旁一言不發。

  「是灝軒讓你們瞞著我的吧?」我瞬間明白一切,默默看著他們。

  他見我已經明了,「砰」地一聲跪倒在地,一頭磕在地上,老淚縱橫地道:「娘娘恕罪,皇上……」

  我擺擺手,不讓他繼續說下去,看向宗正,道:「宗大人,你來說!」

  「是!」宗正看了一眼曹文煥,才終於開口:「皇上此症並非近日偶得,而是源自幼時。皇上身為先皇長子,為了以示看重,自幼被先皇后親自教養,然而,先皇哪能知曉,先皇后做出這副姿態其實是另有打算。為了避人耳目,她尋了一種極其詭譎的藥物,此藥無論任何手段都試不出毒性,但是,與此相對的,藥性也極其緩慢,若是用在其他人身上自然是沒有什麼用處,但是用在皇上身上,卻是最合先皇后心思的,畢竟,她也不敢讓皇上太早出事,以免引起先皇的懷疑,所以,她買通皇上宮中小廚房的御廚,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下毒,就這麼一點一點的滲透,平時看不出什麼,時間一長就積攢在體內,幸虧皇上身體底子極好,等到長大成人竟然沒有絲毫的顯露,想必,就是先皇后也以為沒有效果。可是,就在去年皇上被慧嬪行刺後,積攢的毒性一息間爆發,當時,我們只是發現傷口難以癒合,倒也沒有想太多,可是,今年入秋後發現皇上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前段時間幾個太妃換宮殿,昭華宮宮室翻修,發現了藥方,曹公公為穩妥起見將藥方送與微臣,微臣發現上面所書和皇上的症狀一模一樣,這才發現皇上身中劇毒,那些毒藥早已在體內流轉,滲透在四肢百骸,在每一絲血液里都沉澱下來,早已無力回天……」

  「你說什麼?!」我大驚,雖然已有預料,身體還是不由自主地晃了一晃,幾乎摔倒,「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大概有兩個月了,皇上發現後,不敢讓我們聲張,只是暗地裡醫治,拖延時間,想要等你回來!」曹文煥繼續說道。

  他在等我,他竟在等我,我說這兩個月他給我所寫的信,話風與以往不同,原以為是拿下星曜後他有些無可奈何的收斂,卻沒想到是因為他得知了自己的病情……

  我所有的力氣忽然消失不見了,幾乎是半靠在桌案旁,腦海中轟然一片蒼白,像是極冷的風,呼嘯著橫掃而過……

  「我要你告訴我!這毒究竟有沒有藥可解?」半晌我轉向宗正,認真的看著他。

  「娘娘,這毒本就是奇毒,又在體內這麼多年,早已沉浸在身體的每一處器官,若不是皇上底子好恐怕都活不過二十歲。」宗正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瑟瑟發抖。

  「這毒已經發作幾次了?」我身形一晃,看了一眼氣若遊絲的灝軒問道。

  「三次了!一次比一次重!」

  「你是怎麼用的藥?」

  「尋常藥早已沒用,我是以毒攻毒強壓住毒性,但是這藥效持續時間越來越短,第一次是一個月,第二次二十多天,第三次才半個月!」

  「這毒……」我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發作的時候疼不疼?」

  「平時還好,一旦發作就是蝕骨之痛,按照以往的情形,只要這一夜安然熬過去,皇上就會無礙!」

  「這病能維持多久?」雖然我一直不敢接受,終於還是問道。

  「若是皇上能夠配合調養,最多一年……」

  恐怕這已經是樂觀的估計,經過認真推算,也已經稟告灝軒了,否則絕不可能這麼幹脆地回答我。

  夜色極靜,屋子裡只剩下我們兩人。天青色的蟬紗翼窗紗輕薄如煙,燭光飄搖,在這樣入冬的時節,略發顯得清冷,風吹過,院子裡傳來稀稀拉拉的聲響。

  他的呼吸雖然平穩下來,臉色卻仍舊有些蒼白,滿頭青絲散著,靜靜地躺在那裡。

  許久,他輕輕一動,細密的睫毛不停顫動著。

  「醒了?」我看向他,「是不是我吵了你休息?」

  他好像有些吃驚我在他身旁,看了我許久,方才長吁一口氣,道:「我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說什麼傻話呢!」我輕笑著,「有沒有好一些?」

  他笑笑,道:「好多了!這幾天休息不好,沒想到一倒下反倒睡了個大覺!」

  事到如今,他竟然還想瞞著我,我沒有拆穿他,想到剛剛曹文煥泣不成聲地對我說:「他為什麼不告訴你?!娘娘難道你真的不知道嗎?!他不過是怕你因為同情他才留到他身旁罷了!到了這個時候,他還不想委屈你!」

  我的心裡泛起一絲苦澀,當真是嗎?或許吧!我想到他想要強留下我時的霸道,或許那個時候他真的希望我能留下,心甘情願地留下,站在他的身旁,和他一起俯視這大好江山,哪怕只有一年的時間。甚至他還有期待,奢望自己的毒可以解掉,期望這一年的時間內會遇到轉機。可是,當我決絕地離開時,他又不願意示弱,寧可用二哥要挾我,也不願意接受我的同情,他是多麼矛盾的一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