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黃昏,城中已經遍起裊裊炊煙,街面有些清寂,秦戰和蔡祁岩騎著高頭駿馬在長街上疾馳,兩人很快就趕到了一座赫赫府第前,「臨安侯府」的匾額高高懸掛,十分顯眼。
「秦兄,你到家了!」伴著一聲嘶鳴,蔡祁岩的戰馬穩穩停在府門前。
「以往總覺得近鄉情怯不過是那些文人為賦新詩強說愁,現如今才真正感受到此言不虛,臨到家門了,我反倒不敢進了!」秦戰握緊韁繩,苦笑道。
「在星曜的時候天天想著回家!冷不丁被將軍喊了回來,反而不敢回家了!」蔡祁岩感慨道:「家裡看見咱們回來還不知道多高興,老頭子要是知道我回來是要分他的地,不知道會不會砸斷我的腿!」
「不至於!」秦戰笑道,剛想調侃幾句舒緩一下緊張的情緒,就聽到家丁走出院門,接著就是一道驚喜的聲音:「小侯爺?是小侯爺回來了!」說著,一邊迎上來請安,一邊扭頭向身後的人喊道:「哎呀,快進去通報,小侯爺回來了!」
蔡祁岩一拱手,道:「秦兄,我先行一步!」
秦戰擺擺手,跳下馬,繞過一道先皇親筆題書的影壁牆,就看到一家上下十幾口人迎了上來。
秦戰望過去,最前面的可不就是自己的父親,他大步流星,足下生風,頷下長須無風自動。那個曾經被皇上頗為倚重,久經沙場的侯爺現如今已年過半百,雖然保養得宜,兩鬢卻早已斑白,此時他身著一套半舊的家居服,除了腰間一條玉帶外別無華貴的飾物,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度。
不知為何,他看得微微有些眼熱,神色恭肅地上前拜倒,朗聲道:「孩兒見過父親。」
「快起來!」臨安侯幾步邁過來,一把扶起秦戰,上下細細打量了,朗朗笑道:「好!好!能回來就好!出息了!結實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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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含含混混地說著,不知是要表達什麼,只是眼眶無端就紅了。
臨安侯教子一向嚴厲,秦戰想到過父親對自己的掛懷,卻沒想到此次回來他變化如此大,到底是老了,他剛想寬慰幾句,母親已經奔了過來,抓住自己的手,眼淚已經如斷線的珠子一般滑落。
「好了!好了!戰兒都回來了,這是好事,哭什麼哭!」臨安侯見秦戰手足無措地站在母親面前,眼眶滿是水光,他趕緊勸道:「到底是婦道人家!還不趕緊帶戰兒進房裡歇歇,一路奔波,哪能安歇!」
「是!是!」秦夫人手忙腳亂的拉著兒子,一邊拭淚,一邊看著兒子,道:「娘歡喜傻了!戰兒你吃飯了嗎?餓不餓?累不累?」嘴裡問著,已經向一旁張羅,「快去告訴小廚房,給戰兒準備幾道好菜!再告訴蘭娘,把戰兒的房間收拾出來!」
「是!」丫鬟一迭聲地答應著,已經手腳利落地向一旁奔去。
秦戰這才得空插嘴道:「娘,不用這麼麻煩,我不餓!奶奶呢?我先去給奶奶請安!」
「好孩子!」臨安侯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需要仰望才能看清兒子的五官,他又是欣慰又是唏噓,說道:「不枉費你奶奶疼你!走!父親陪你一起去請安!」
臨安侯的母親如今已是八十歲高齡,她素日最喜歡的就是看到身邊圍繞著一群晚輩,更別說是她最喜歡的這個長子長孫,一聽見動靜早已派了丫鬟來問,正正在門口撞了個正著。
秦戰一進房門,就看到有位頭髮雪白的老太太斜歪在一張軟榻上,滿面皺褶,容顏慈祥。
「是戰兒回來了嗎?」聽到動靜,太夫人顫顫地坐起身來,身子向外探去,眉開眼笑,「是戰兒嗎?」
秦戰忍不住鼻子一酸,「哐當」一聲已經跪在地上。
「孫兒不孝,不能侍奉奶奶身側,讓奶奶掛心,孫兒給奶奶磕頭賠罪!」說著,就一頭磕了下去。
「戰兒!」老人家竟然眼明手快,一把扶住秦戰,又哭又笑地罵道:「你這孩子,快讓奶奶看看,一進門就嚇奶奶,快讓奶奶看看,磕疼了沒有?!」
秦戰這才起身,扶太夫人坐在床邊。
「戰兒,什麼時候回來的?」老人家抓著他的手,慈和地問道。
「今天上午剛到京城,去戶部履了職,就直接回來了!」秦戰靠在奶奶懷裡,老老實實地交代。
太夫人的注意力全在秦戰身上,沒有察覺其他,倒是一旁的臨安侯微微蹙眉,似乎想到了什麼,不過顧著眼前的歡喜沒有做聲。
「好,好,」太夫人抓著秦戰的手,說道,「好孩子,一回城就來看奶奶!真是好孩子!」說著,忽然想到什麼,接著問道:「還走嗎?」
秦戰一怔,略想了想,「能住一段時間,過段日子還要回幽州!」
太夫人皺了皺眉,「怎麼還要走啊!」
「大丈夫志在四方,怎能守在家裡!」臨安侯站在一旁替兒子解圍,「戰兒正式建功立業的好時候!母親就不要惦念,讓他放手去做!」
「你們就知道建功立業!這戰場哪像家裡,萬一有個好歹!」太夫人狠狠瞪了兒子一眼,道。
「戰兒,這次能住多久?」到底是秦夫人一門心思只想著兒子,一聽還要離京,立刻坐不住了,問道。
「應該能多住些日子!」秦戰看向母親:「將軍安排了要務,恐怕短期不會離開!」
「這就好!這就好!」秦夫人歡喜地念叨著,「戰兒!前不久你舅母送來幾個名門閨秀的畫像,你這次可要好好看看,趁著在京城的這段時間可得把親結了!」
秦戰如澆了一盆冷水,立刻討饒:「母親,我這次回京是有要務,哪有時間成親!」
「什麼事能大過成親!」太夫人立刻接過話茬,幫著秦夫人勸道:「成家立業,成家立業,自然是先成家後立業!聽奶奶的話,趕緊成親,再給奶奶生個重孫子,奶奶就是死也閉眼了!」
「奶奶你這是說什麼呢!」秦戰無奈地掙扎。
「好了好了!這些話以後再說,晚膳準備好了,母親,咱們先吃飯,再說話,如何?」臨安侯上前一步,勸解道。
「好!吃飯!」
因秦戰久在幽州,長年未歸,府上眾人皆趕了回來,氣氛熱鬧非常。秦戰原本就是最受寵的孩子,更何況今日剛剛回來,這一點在飯桌上體現得猶為明顯,尤其是太夫人,只要是秦戰愛吃的菜,一律是先挾到他的碗中。
秦方在一旁玩笑地抱怨道:「奶奶真偏心,就喜歡大哥!」
太夫人也不理會,只看了他一眼,微笑不語,秦夫人卻快速挾起一個雞腿塞進他碗中,笑道:「好了,快吃吧,你大哥剛回來,你奶奶能夾幾次菜,你們這些整天在身旁的,什麼好東西少的了你們!「
眾人皆笑了起來,被年輕人圍坐著,太夫人興致極高,表情欣慰,吃完飯還命人不停地端來一盤盤精緻果點,像對孩子一樣分給他們吃,自己一旁看著,笑得極是開心。
不過儘管心情愉悅,太夫人畢竟年事已高,未幾精神便見倦怠。
秦夫人生怕有失,與秦戰一起連勸帶騙,終於哄得她同意休息,幾個人才算被放了出來。
「去書房坐坐!」自太夫人房中出來,臨安侯拍了拍秦戰的肩頭,說道。
秦戰一愣,隱約猜到父親一定是察覺到什麼,覺得快刀斬亂麻反而痛快,當下就點點頭。
「這麼晚了,戰兒累了幾天,先安歇吧,有什麼事明日再說!」秦夫人與臨安侯成親多年,還能看不出臨安侯的心思,知道必是有政務要聊,趕忙勸解道。
「你一個婦道人家,知道什麼?我有要事要與戰兒商議,你先去睡,我們不會太晚!」臨安侯滿臉正色,秦夫人反而不好說什麼,又絮叨了幾句方才離去。
臨安侯和秦戰走進書房,半個圈子也沒繞,直接就問道:「戰兒,你如實告訴父親,你這次回來是做什麼?」
秦戰心知父親既然這樣問,多半已起疑心,瞞他不過,何況此事原本也要跟父親商量,立刻說道:「此次慕將軍命兒子和蔡祁岩負責各王府的均田制改革。」
臨安侯雖然早有預料,仍然吃了一驚,怔了半晌方道:「當日皇上傳旨命璟王和慕將軍負責均田制改革,我就隱隱猜到你會回來,沒想到真被我言中了!」
「父親怎麼會猜到?」秦戰一愣。
臨安侯捋捋鬍鬚,嘆道:「你一直跟在慕正一麾下,此次他要推行改革,必要用到自己的嫡系,而他的嫡系中,還有誰比你和蔡祁岩更好用!」
「父親果然見識過人!兒子佩服!」秦戰沒想到父親竟然如此老辣,暗道不好,立刻恭維道:「將軍有命,兒子不敢違逆,此番恐怕會先拿咱們侯府動手,還望父親見諒!」
臨安侯悠悠嘆息一聲,靠在椅子上,微微闔目,臉上陰晴不定,半晌開口說道:「你儘管動手,咱們侯府第一個交地!」
秦戰一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天才看著父親說:「父親,您當真?」
臨安侯苦笑道:「慕正一是聰明人,他知道怎麼做又不傷顏面,又能把事情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