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首富的府邸自然非同尋常,
從春熙街一直走過去,一條斜斜的紅牆磚道,連接著一個既獨立,又與宮城渾然一體的精緻府第。府第的規制並不算大,卻懸掛著一道壓金鑲邊的匾額,上面方方正正的寫著「萬府」兩個字。
有家丁守在門口,畢竟是大戶人家,極守規矩,遠遠看到我們已經快步迎了出來,另有一個家丁已經拿著我的名帖快步去通稟了。
還沒等我們走進府邸,萬如海已經快步迎了出來。
「慕將軍!」萬如海幾個跨步走到我的面前,深深一揖,道:「慕將軍有何事吩咐一聲便罷,還需親自登門!」
我笑著,虛虛一扶,笑道:「不請自來已是叨擾,萬員外多禮了!」
他朗朗一笑,側身道:「慕將軍,在下已備下薄茶,裡面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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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緩緩抬步,隨他一起到了內院一間明亮的淨室。
他揮揮手,命侍女將茶具放下,便遣出院外,自己親自執壺,為我們倒了熱騰騰一杯清茶。
「這是今年的新茶,慕將軍嘗嘗?」
我點點頭,伸手接住,並不飲,第一句話便是直接說道:「多年前,慕某曾造訪萬府,一別多年,沒想到今日能再次登門。」
他一怔,細細打量我片刻,恍然道:「當日將軍兩首大作振聾發聵,在下一直視若珍寶,雖不知將軍的身份,也早已看出將軍非池中之物,今日方知出自將軍之手,在下三生有幸,蓬蓽生輝!」
我輕輕笑著,放下茶杯,道:「當日我和皇上原想湊個雅趣,卻沒想到賺了萬員外一支紫玉簫,前幾日和皇上談及此事,還說等下次上元節,我們再來萬府賺點寶貝!」
他一驚,看我許久,方才恍然:「那一日與將軍同來的竟是皇上?」
我笑著點點頭,道:「如此道來,慕某竟和萬員外有些淵源。」
他的臉色依然驚惶未定,感慨道:「在下愚鈍,當日被皇上和將軍的光彩震懾,隱約覺察絕非尋常之人,竟然不知是皇上和慕將軍大駕寒舍,實在是罪不可赦,萬望將軍寬恕則個!」
「員外何罪之有!我和皇上不過是一時興起,打擾之處已多有不便,員外此言倒是令我們慚愧。」說著,我話鋒一轉,不再虛言客套,「今日前來,不止為和員外敘舊,還有一事相求。」
萬如海想必已經猜測到我的來意,只是沒有想到我如此直接,當下不及準備,立刻道:「將軍但說無妨,若是在下能做到,自然是鞍前馬下,絕不猶豫。」
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捧著自己的茶盅細品了兩口,方緩緩放下,道:「慕某被皇上委任推行均田制,授命以來屢屢受阻,想到萬員外乃京城首富,與星曜大戰前夕,捐糧捐物,讓慕某甚為感動,知曉員外乃忠君愛國,通情達理之人,此番推行均田制便又想到員外,想必必能為我們想到良策。」
他若有所思,緘默不語。我並不催促,只是垂眸品茶。
許久,他抬眸看我,聲音低沉猶豫:「將軍有所不知,均田制一經推廣,京城商會便眾說紛紜,有志一同地抵制政令推廣,並非在下無知,只是,此事涉及到每個商戶的身家資產,在下實在不敢妄議!」
我輕笑一聲,道:「員外所言不無道理,只是,若是各家原有的資產,慕某自然不會憑空伸手,只是那些不在田籍,私自圈占的田地,自然不該算為己有!」
「雖有些田產不在田籍,可是,並非全部屬於私人圈占,有些是後期買來的,畢竟是花費了銀兩,當時朝廷也沒有言明不能買賣,這些田產若是退還,豈不是田財兩空。」
我笑笑,知道他的意思,天昱建國百年,自然有許多這種私田售賣的情形,若是一棍子打死,的確會讓他們心生牴觸,只是,均田制勢在必行,此事若是簡單,二哥也不會身陷囹圄。
我拿起杯子,在手中把玩,笑道:「員外家貲巨萬,想必見識非凡,若是只憑田產,能有多少收入,如今四海昇平,天昱疆土增加過半,有的是商機,何必將眼界局限於那幾畝薄田上!」
他一怔,一眼不眨地看著我。
「當日皇上親書的一塊皇商牌匾,已經讓員外受益匪淺,今日,慕某帶了一道商機送與員外,卻不知員外敢不敢接?」我一伸手,小七已將一道書函送與我的手中。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手中的書函。
我笑笑,遞在他的面前。
他顫顫地接過去,猶豫地看著我,在我的示意下,方才急迫地打開,裡面是一個紡車的構造圖及完整的操作手冊。
萬如海身為一代巨賈,只是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究竟,越看下去,越發驚喜,幾乎愛不釋手。
半晌,他看向我,遲疑地開口:「將軍之意……」
「若是員外能夠說動京城商戶,這個紡織廠就由員外去辦!吃穿用行本就是百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若是此紡織技術能夠應用,產量是現在的十倍有餘,質量還能更加上乘,一經推廣不止百姓能夠受益,員外也必然能夠多有盈利。」說著,我緩緩起身:「此事不急,員外可以權衡考量,若是有意,可以到戶部尋我。今日,慕某還有要事,就此告辭。」
他趕忙起身,面露猶豫。
我沒給他多說的機會,立刻抬步往門外走去,還沒走到門口,就聽到「撲通」一聲。
我微微轉身,萬如海跪在我身後,深深一拜,道:「將軍深謀遠慮,令在下感念萬分,將軍有命,在下必鞍前馬後,誓死效忠!」
我微微勾唇,不出意外地在小七的眼中看到驚嘆。
回到戶部,已經快到中午,難得片刻的安靜,忽然聽見有輕微的腳步聲靠近,只覺得窗前一暗,我微微抬眸,見正卿身影掩映門前,默默看著我。
我抬眸一笑,道:「我這剛進門,你就知道了!剛沏的好茶,便宜你了!」
他笑著走了進來,我盈盈為他斟了一杯茶,茶香裊裊,他飲了一口,細細品味著道:「果然是好茶。」
我笑道:「不是好茶豈敢在你面前獻醜!」
他笑著說道:「我剛剛見到寧淮安,聽他說你已經說服了萬如海?」
我點點頭,抬手再次為他斟滿,「不敢居功,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萬如海是聰明人,知曉胳膊擰不過大腿,不過作勢擰上一擰,看看能不能換回點什麼,談判嘛,本就是如此,大家各有進退,才能談得成功,說到底,也不過是用一道商機換的罷了!」
他看我如此通透,長長嘆息一聲:「若兒,你心思縝密,見解犀利,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幸或不幸皆是命數!」我知道他的意思,如我這般,總是看到最真實的一面,的確會勞心傷神,輕輕嘆息:「你那邊怎麼樣了?」
「中下層官員還好說,大致上都是在觀望,畢竟,他們的職位所限,不可能有太大的影響,而且,現如今形勢並不明朗,他們即便是有所議論,考慮到自己的職位也不會生事。」他悠悠地嘆息:「難就難在那幾個朝廷大員!」
我笑了笑,道:「哥哥的案子查的怎麼樣了?」
「上次的殺手已經被帶了回去,費大人正在連夜審問,殺手竟是存了死志,幾次尋死,都不得而終,現如今,在膠著之中,不過,費大人查案多年,應該會有進展。」
「死士不外乎兩種,一種是無牽無掛,孑然一身,厭世已久,不過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混日子;另一種就是家境清寒,為了養活家人,不得已而為之,而且家人多半在主子的手裡,所以才不敢不死。」我翻看著手中的書冊,輕飄飄地說道:「去查查這個殺手,只要查出他的身份,就可以跟他談,這種人不怕死,怕的是比死更可怕的東西,抓蛇捏七寸,你吩咐下去,費大人會知道該怎麼做的!」
他點點頭,揉著眉心緩緩地開口:「還有一個難題,就是至今查不到田籍冊是如何被人動的手腳!」
我微微蹙眉,現如今才更加深切地認識到攝像頭的用處!
「不想這些了!我們如今也插不上手!」我打斷他,「還有一件事拜託你!」
他怔了怔,抬眸看我:「你我之間還有什麼需要拜託的!有事吩咐罷了!」
「你覺不覺得皇上有什麼不尋常之處?」我灼灼看他。
他愣了一下,道:「的確是!他竟然能容你出宮,只此一項我就覺得不尋常!」
我敲了一下他的手背,道:「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想著那道單薄清瘦的身影,心頭隱隱付出一絲擔憂,「我總覺得他一定有什麼事瞞著我。」
「你怕他此事過後不讓你離開?」正卿眉心微微皺起。
「不是!」我搖搖頭:「如果此次均田制改革不是我提出的,如果不是哥哥出事,他根本留不下我,我擔心的是其他事。」
「什麼?」
「我也沒想好。」我輕輕地嘆息,試圖將那些不好的念頭甩脫,「可我總覺得他有些不對!」我看他深蹙的眉頭,趕緊解釋,「這種不對並不是對我而言,我想他如今對我沒有任何惡意,只是他自己的狀態好像有些不對,你幫我去查一下!」
他點點頭,有些沉默,片刻開口:「其實他對你的確是用心了!這一點我自嘆不如!」
我從沒有質疑過他對我的情感,哪怕是當日他頻頻調防,哪怕他做局騙我,我也沒有質疑過他,我只是太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而如今,當我們面前的阻力再也算不上阻力,那我何必再左右徘徊,猶豫不決呢?!
「正卿,我總覺得好像會出什麼大事……」我看著正卿,被自己隱隱浮現的念頭嚇到,後背絲絲涼意,讓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戰。
「你想說什麼?」正卿被我的情緒感染,臉色瞬間蒼白難看。
我握住他的手,發現他的手和我的同樣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