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的案子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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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卿揉了揉眉間,神情頗為蕭索,說道:「事本不大,不過是正處在風口浪尖上,又是何大人親自負責均田制改革,所以那些人拿這件事大做文章,處置起來比較麻煩罷了!」他嘆口氣,繼續說道:「巍山南麓有一片沃田,原本是無主之地,後來被呂正年圈為己有!」
「呂正年?這個名字好熟悉,是什麼人?」我一怔,遍尋記憶。
「呂正年是鎮國公族弟蘇景鶴續弦夫人的內弟!」正卿看我一眼,有些意外我竟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也就是你堂叔的妻弟!」
我嘆口氣,實在記不住這些彎彎繞繞的關係。
「就是因為呂正年的身份,所以,當此事秉明皇上時才不好決斷!此番他們準備充分,既有他人舉報,又有當事人自首,還有物證、人證,蘇大人有口難辯,只能軟禁在家中等候處置!」他嘆口氣,道:「原本蘇大人的事想要瞞過你,不只是我的想法,蘇大人之前也想辦法找到我,和我當面談過,他說,這些年你過得太過辛苦,不能讓自己拖累你,甚至在你回來的當日,皇上傳他上朝時,他也欣然接受,哪怕是和皇上一起做下這場大戲,他也不想讓你察覺,只想讓你放心離開,可是,到底皇上還是拿這件事留下了你……」
「二哥真傻,他也不想想,怎麼就會突然出事,凌灝軒是何等人,此類構陷,手段如此粗鄙,他若是不信,誰能告得倒二哥,不過是想拿這件事要挾我罷了,偏偏二哥還把責任攔在自己身上……」我的眼眶有些發熱,別過臉去,不敢讓灝千看到。
「事到如今再想這些毫無意義,還是趕緊想辦法洗清二哥的嫌疑……」灝千拍拍我的手背,勸解道。
我揉揉眉心,深知此事之難。土地非但是百姓的安身立命之本,也是皇親國戚和文武百官的資產。天昱建國多年,歷經多朝,不止皇親國戚有自己的封地,就是官員和商人也有祖上傳承下來的田產。特別是隨著天昱的日漸富庶,人丁興旺,許多以往閒置的土地,都被人開墾出來,化為私田,這些私田沒有文書證明,也沒有購置憑證,只是世代相傳,本就是一筆糊塗帳。如今推行均田制,這些土地一定會重新分配,朝野上下怨聲載道,皆認為此番是劫富濟貧,豈能甘心情願。
「此事雖由幾個官員所起,但是,幕後一定有更加強大的勢力作為依仗,否則不可能如此順利。」何正卿繼續說道。
我點點頭,隨手翻看著手中的案卷,「別的還好說,可是二哥手中的田籍冊明顯是動過手腳的,二哥的口述中記錄的很清楚,他看的田籍冊中根本沒有南麓那塊土地,也就是說,有人在二哥出事的時候換了田籍冊!」
「這是顯而易見的!」灝千悠悠開口,「二哥是何許人,若是有這塊地,他斷不可能忘記!」
我點點頭,微闔眼睛,仰頭沉思,片刻後,我開口道:「專業的事還需要專業的人去做,咱們兵分兩路,灝千,你安排京畿衙門中可靠的官員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還二哥公道,我們立刻著手均田制推行!」
灝千一愣,他萬萬沒有想到我會棄二哥於不顧,先推行均田制。
我明白他的心思,笑道:「雖然委屈了二哥,不過,此事我們還是要抓重點。這些人構陷二哥,就是為了阻撓均田制改革,我沒有時間順著他們的招式見招拆招,我只能以不變應萬變,只有徹底的推行新令,才能直接打到他們的命門!」
灝千深深地看我許久,終於朗朗一笑:「若兒,你果然與尋常人不同,恐怕這次他們要頭疼了!」
我笑著,道:「聽聞京畿衙門費大人是公認的破案高手,再難辦的案子也逃不過他的法眼,重要的是他從不畏懼豪門權貴,只是被打壓了幾次之後,輕易不會出手,這件事恐怕要勞煩你!」
他點點頭,「你放心,你吩咐的事情我必然辦到!」
我這才放心,又看向他,「我們人手短缺,調幾個人回來吧!」
「好!」灝千乾脆地答應,「你說!」
我勾唇一笑,道:「聽聞雲州此番均田制推廣不錯,將雲東書調回來吧,還有秦戰、蔡祁岩,有這兩個小侯爺在,那幾個侯府想必就不會有太大的動靜。還有這次咱們在清州遇到的那個籍田令,魏東史,看上去也不錯!」我在紙上草草畫著,瞬間想到那張年輕的笑臉,道:「還有任昱銘和寧淮安!既然暫時走不了了,那就多使喚使喚他們!」
我呲牙笑著,灝千揉了揉我的長髮,道:「有這些人馬,別說一個均田制改革,就是改朝換代也夠了!」
我眨眨眼,笑道:「如今你可知道了,我可不是好欺負的!」
晨光熹微,我微仰著頭,視線穿過已呈蕭疏之態的樹枝,凝望著湛藍的天空下方方正正的「蘇府」二字,許久許久,才慢慢地收回視線。這是我的家,是真實意義上的家,是我在這個時空的歸宿,雖然,我在這座府邸待得日子滿打滿算也沒有一百天,可是,當我站在這裡,看到熟悉的兩個字,瞬間有一種讓人心悸的感覺。
蘇府一派初冬蕭蕭之色,繁花謝盡,樹木枯枝,透著一股衰敗的氣息。
我阻止了心急去通傳的家丁,默默走進內院,仿佛是猜到我會回家,二哥負手站在院子裡,凝神細思,看神態仿佛一點兒也沒有被軟禁影響。
「二哥!」
聽到我的聲音,二哥如釋重負,微微一笑,說道:「傻丫頭,到底是回來了!」
昨日正元殿上匆匆一面,我甚至沒有察覺到哥哥神色間的蕭索,原來,想要瞞過我的不止是凌灝軒,還有二哥……
「為什麼瞞著我?」我投進他的懷裡,悶悶地問道。
「你和璟王殿下如此不易,終於下定決心離開,我豈能拖累你!」他輕輕地拍打我的後背,試圖安撫我的情緒。
「我怎麼可能拋下你們離開!」
「皇上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他怎麼可能不知道我的為人,不過是想要藉此事留下你罷了!你如此聰明,怎麼偏偏會中計!」他揉了揉我的長髮,下巴抵在我的發心。
「我怎麼可能不知道!」我幽幽地嘆息,自他懷中抬眸道:「我只是太清楚改革帶來的血腥殺伐,我不想眼睜睜地看著你們流血犧牲,我清楚他的想法,他說的沒錯,如果這個世界上推行均田制改革,那麼絕沒有人會比我和灝千做的更快、更好!」
他勾唇苦笑,「他就是太懂你了,所以你才會屢屢被他拿捏在手中!」
我許久以來想不通的事情竟然被二哥一語中的,的確,不管何事我都可以隨性而為,特別是面對灝千的時候,無論什麼事他都是隨著我的心意去做,唯獨在凌灝軒面前,我卻總是不得不做,以往總以為他是皇上,可是,我當真怕皇上這個身份嗎?若是怕,那為什麼我從不在乎浩宇銘和沐言呢?!我幽幽地嘆息,原來他竟是最懂我,也最狠心對我下手的人。
「他答應我,此事做完就放我自由!」我不知是安慰他還是安慰自己。
「會嗎?」他揚面長嘆,「我總覺得他對你有執念,不過,他能令你出宮已經很讓我吃驚,或者這一年來他的想法變了吧……」
我笑笑,不再糾結這個話題,道:「二哥,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此次你可能還要委屈一段時間,我讓灝千去找京畿衙門費大人調查你的案子,我和灝千、正卿專心推行均田制,我不能讓他們牽著鼻子走!」
他眉眼含笑,欣慰地說:「你做的對,放手去做吧!哥哥正好趁這段時間休息一下!」
我莞爾一笑,道:「恐怕不會很久!」
均田制,將皇族權貴與黎民百姓的矛盾全部顯露出來,我無心處置那些細枝末節,所有的思路都按照一開始制定的目標進行,絲毫不偏離軌道。此事著落在戶部,我們所有的事務也全部安排在戶部,戶部上下緊鑼密鼓地籌備,各官署的吏員在戶部穿梭般出出進進,信使探馬流星般往返於京城和各州府之間。所有人幾乎都是晝夜連軸轉,面對這千古大變,要做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夜幕降臨,隨著沉沉的梆子聲傳來,熙熙攘攘地戶部正堂沉寂無聲。
我揉了揉眉心,看向他沉靜的側臉,燭火微晃,在他臉上投射出虛幻的光影,淡雅從容,讓我恍然想起當初見他時的情形,歲月似乎對他格外眷顧,已是七年過去,時光幾乎沒有在他臉上留下絲毫的痕跡,若硬要說有,就是越發的俊逸清朗,深邃迷人。
他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勾出一抹淺淡的笑意,抬手斟滿一杯熱茶,送到我的面前。
我雙手接過,輕嗅茶香,緩緩啜飲了一口,略一停舌,咽下後齒喉回甘,一掃先前的疲憊。
他揉了揉我的長髮,勾唇笑道:「累了嗎?」
我凝目看了他半晌,他的眼底依稀可見幾絲血絲,卻仍還撐著沒睡,便搖搖頭,道:「是有些,這些活看起來不難,卻極其瑣碎繁雜!」
「你去睡吧,所有的檔案都已經封存,他們即便是想動什麼手腳也很難了,不用急在這一時!」他憐惜地看向我。
我搖搖頭,「話雖如此,還是儘快動手的好,萬一發現什麼蛛絲馬跡,也好循跡查訪,總好過被動挨打。」我稍稍猶豫,「再則,這件事了結了,我們也好儘快離開京城,這麼下去總覺得有些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