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的梆子聲驟然響起,像一道驚雷划過沉悶的天際,而與此同時,門外傳來曹文煥壓低聲音的輕喚聲,打破了這一刻的靜謐。
我的手微微一動,坐直身子。
他緩緩抬眸,默默地看著我,這一刻,所有的脆弱消失不見,他的目光一寸寸冷卻,此刻,他又是那個堅強、孤傲的皇上了。
「進來!」他慢慢站直身子,走向一旁,背對著房門。
我勾唇冷笑,明白該來的還是來了!在甜言蜜語地許諾哄勸不成的情況下,下一幕的戲碼是什麼,我心知肚明,我失望地看著他,知曉,以往種種終歸在皇權面前灰飛煙滅……
他的後背有一刻的僵硬,然後,擺擺手,讓他退下。
曹文煥沒有絲毫地遲疑,門再次被輕輕關上,房間內再次恢復平靜,好像剛剛的一切並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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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抬頭,讓眼眸中兜兜轉轉的水光慢慢隱去,這是我最後一次允許自己脆弱。
我默默起身,走到他的身後,輕聲道:「灝軒,你已經決定了嗎?我們到底要走到這一步嗎?」
他緩緩回身,好似抬頭看我這一個簡單的舉動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氣力,他努力控制著自己,道:「我知道,你二哥和正卿為你做了許多準備,即便是蕭正,這些天也在你們身邊暗中布置了多少護衛。我也知道漢陽城內灝希的數十萬大軍,更清楚你和浩宇銘的情誼,即便不放你走,你想走,我又何嘗留得下!不過,你確定能真的放下一切,即便是你二哥的名節!你們鎮國公府的清白!」
「灝軒,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非要走到這一步!」我悠悠地嘆息,看向他,「如果我真的想要準備些什麼,想要瞞過你輕而易舉,而他們讓你看到是因為他們想讓你看到,因為他們知道那些並不會真的危及你。說到底,那些又何嘗不是他們對你的保護呢?!」
他愣在那裡,許久,仿佛才終於明白我話語間的意思,二哥和正卿所做的那些準備堂而皇之,別說這是京城,是凌灝軒的地盤,即便是我暗中埋下的幾個釘子都依稀可以察覺。準備做到這個份上要麼是為了震懾,要麼就是為了提醒。我知道二哥與灝軒亦臣亦友,他不願灝軒勉強我,卻也不想我傷害他。他看得到我的委屈,卻也看得到灝軒的那顆帝王之心,他這麼做雖是為了讓我順利的離開,又何嘗不是擔心我和灝軒的矛盾一發不可收拾……
而正卿,或許才是這件事中最最理智、最最聰明的一個人,他懂我的心意,了解灝千的性格,他知道天昱在誰的手裡才會繁榮昌盛,所以,即便他可以隨時為我赴死,卻也選擇了用自己的方式守護這個國家……
他默默點頭,看我的眼神沉靜落寞,許久,輕聲道:「不過,若兒,我恐怕還是不能放手……」
我勾起唇角,知曉,下一刻的角逐才是真正的博弈……
「前幾天群臣聯名上奏,要朕停止均田制改革,並將你二哥貪贓枉法,私授田產的事告發。」說著,他走到一旁的桌案上,就奏章遞給我。
我瞟了一眼,並沒有接過來,他能夠提前將這本奏章放在我的寢宮,就已經證明這裡面有他需要的一切,而看不看與我而言沒有太大的干係,更何況,這已是他的殺手鐧,即便是奏章中真有什麼可以辯駁的東西,他又豈會留給我絲毫翻身的機會……
「你想說什麼?」我淡淡地開口,帶著犀利的敵意,「我們可以直接一點!」
「均田制的確是一件好事,可是,它觸動了所有上層階級的利益,你二哥,就是這場改革的犧牲品,如今,所有的證據已經一件件擺在面前,朕不得不做出抉擇!」他的目光中有一瞬間的淒寒。
「哦?」我輕笑著,「你明明知道我二哥的為人,這些所謂的證據你也一定知曉是如何做出來的,又何必在我面前做出這般模樣!」
「是!」他點點頭,竟然沒有反駁,「你說的對!我明白你二哥的人品,也知曉這一切皆有緣由,可是,你可知,這本奏章上的聯名名單,僅一品大員就有七人!你應該清楚,這些人代表了什麼!這本奏章意味著什麼!」
我默然,忽然知曉他話中的意思,我知曉他的掣肘,明白即便是一國之君也有許多無可奈何,可是,憑什麼要我去打破這種僵局呢……
「雖然我是皇上,可是,在這件事上我處處掣肘,這次,我救不了他!」他極乾脆地告訴我,「所以,若要救出你二哥,恐怕只有你去!」
「我?」我一怔,第一次有些猜不出他的心意。
「不是以蘇若的身份,而是以慕正一的身份!」他深深地看我一眼,掩去眸光中的眷戀,道:「我會立刻下旨,命你和灝千徹查此案。灝千是王爺,慕正一是平西將軍,剛剛吞併星曜,位高權重,沒有人敢輕易撼動你們的鋒芒,所以,沒有比你們更合適的人去處置此事!」說道這裡,他深深吸一口氣,道:「若兒,這是我最後一次求你,希望你能將均田制推行下去,這件事,唯有你能做到!我答應你,這件事做完我放你自由!」
原以為,他會以哥哥的生死作為手中的籌碼將我禁錮在宮中,卻沒有想到,他忽然與我開誠布公地談條件,我有些拿不準他的想法,卻又明白,這件事的難度。我第一次有些後悔,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麼會推行均田制,可是,這一刻,我又想到那些五更而起三更方休的百姓,想到那些生死不明的籍田令,一絲不忍在心中游弋……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黎明的第一絲曙光已經投射到房內,這一刻,我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幾乎是無法支撐的,我的身子向一旁倒下,跌坐在身後的椅子上。
他驚惶伸出的手就停在我身前一寸之處,我默默地看著那張修長有力的手,看著掌心凌亂交錯的掌紋,片刻,抬眸看他,「若這是你想要的,那我會照做……」
初冬和熙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正廳,溫煦的陽光下,灝千手執書卷,踏著光滑如鏡的地面,正緩步慢踱,若有所思。陽光照在他的臉上,肌膚如同透明,絲絲透著光彩。
聽到我的腳步聲,他轉過頭來,黑幽幽的瞳孔穩穩地凝在我的臉上,那種看似純然平靜的眸光卻隱隱帶著一絲憂傷。
「灝千……」我默默走過去,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一抹混雜著憂傷、無奈、欣慰、悵惘的笑容浮起在他的唇邊,他輕輕搖了搖頭,「我明白,你不用解釋。」他深吸一口氣,「你進宮之後,正卿已經把事情的原委告訴我,當時我就知道,這次一定又走不成了!」
我眯起眼睛,透過晨光里的光線看向眼前的男子。
他微微一笑,緩緩向前幾步,輕輕撫摸我的臉頰,道:「雖早有預料,卻還是有這許多無奈,好像無論多麼充分的準備都會被四兩撥千金!」
我咬住了下唇,將臉側向了一邊,倔強地不願讓他看到自己的脆弱,大約一盅茶的功夫後,我深吸一口氣,慢慢道:「如今還能有什麼辦法,先解決眼下的問題吧!」
「是!」他點點頭,隱去眼中的落寞,唇邊浮起清冷的笑容,道:「先將二哥救出來再做打算!總之,這次我不會再輕易放手……」
門「吱嚀」一聲,隨之有清風吹來,我回眸望去,正卿倚在門框上,身著一襲簡單的淡青色長衫,身形高挑修長,一頭長髮被一隻和田玉髮簪束起,雙眸深邃,似笑非笑,明明是一張年輕俊美的面龐,額際卻有一縷白髮在烏絲之間若隱若現,令他平添了幾分滄桑的氣質。
「真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做了這麼多準備竟然還沒走成!「他幽幽嘆口氣。
「二哥身陷囹圄,均田制久拖不決,阻力重重,我如何能走!」我蹙眉看他。
他走近幾步,輕輕揉了揉我的長髮,道:「傻丫頭,歷朝歷代體制改革無不困難重重,遇到問題是正常的,若不出問題我反倒覺得奇怪!這麼多年你心心念念離開皇宮,終能成行,你又何必把這大好的機會浪費!」
「她若是放得下,就不是蘇若了!」灝千輕輕地嘆息,引正卿坐下,自己拿起旁邊火爐上座著的銅壺,親手給他斟上熱茶,「不過如今也不急在這一時了,等救出二哥我們就會離開,如今,他已經沒有什麼能困得住我們!」
正卿看我一眼,拖過一張凳子在桌旁坐下,拿起一杯茶一飲而盡,嘆口氣:「也就只有璟王殿下受得了你!」說著,他擺擺手,已有侍衛搬了厚厚的一沓典籍進來。
「此番推行新政,蘇大人與我對於變法過程所能遇到的種種阻力,都做了周密的預想,不但精細地揣摩了歷朝歷代變法失敗的原因,而且也明白官場的種種陰謀沆瀣,雖然不能準確地預料陰謀和阻力會以何種形式出現,但是各種基本的應變方略我們都早有準備。」正卿接過灝千遞給他的茶水,繼續說道:「可是,我們還是沒有想到,此次推行新政會惹來這麼大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