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作得琵琶聲入雲

  他的目光凝定在我的臉上,片刻閉上眼睛,神色露出幾分疲累,唇邊溢出一絲沉重的嘆息,喃喃道:「都是我的錯……若非當日一念之差,何至於如今……」

  我知道他定然是想起當日向先皇請旨賜婚一事,心有戚戚,卻不忍他難過,眸光輕閃,視線掃過牆上掛著的一把琵琶,心中一動,笑道:「我給你彈首曲子,提提神吧!」

  他知道我的心意,點頭輕笑。

  我取了琵琶調好琴徵,盈盈一笑,便素手輕抬,我記得的琵琶曲子不是很多,好在,他的要求也並不高,不過是調整一下心緒罷了,抬手彈了一曲《潯陽夜月》,此曲以柔婉的旋律,寧定的情調,描繪出夕陽暮色,青山迭翠,花枝弄影的夜景,很適合如今的靜謐。

  他聽得專注,手托下巴,目光專注而虛幻,明滅間似真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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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往只知道你的古箏彈得好,沒想到琵琶彈的也這般好!」一曲終了,他灼灼看我,贊道:「這曲子倒是和如今的月夜應景。」

  只是短暫的視線接觸,我的面上便微現紅暈,我勾唇避過,垂眸在琵琶弦上的玉指上,難得撫琴,倒是有些意猶未盡,琴音一變,換了一首《陽春白雪》,音調明快,旋律清新,讓人耳目一新,神色也變得清明。

  他勾唇一笑,目光咄咄,口中輕吟道:「小蓮初上琵琶弦,彈破碧雲天。分明繡閣幽恨,都向曲中傳。膚瑩玉,鬢梳蟬,綺窗前。素娥今夜,故故隨人,似斗嬋娟。」

  我含羞一笑,眸光輕閃,如蔥玉指重拔絲弦……

  「鋮!」如此靜夜卻似有金戈之聲輕響,我眉心一簇,心知已有不速之客月夜來訪,回手一划,樂音一變,金戈之音已起,氣勢恢弘、激昂鏗鏘,雜而揉之,卻又不顯突兀,起轉承合,一派粗疏,在樂符細膩的古曲後演奏,充斥著金戈鐵馬的肅殺之聲。

  與此同時,門窗大開,長風伴著黑色的身影席捲而進,依稀可見劍鋒上幽幽的煨毒藍光,灝千勾唇一笑,朗朗道:「好一曲《十面埋伏》!」說著,身形一閃,輕飄飄得就像一縷輕煙一般,向著殺手直撲過去。

  一縷夜風卷了紅燭焰舞,伴著錚錚琴音,與燒焦的燭芯噼拍裂響,晃動一室光影,與此同時,兩柄劍似閃電橫空,交擊在了一起。

  想必是忌憚我們的身份,殺手做了充足的準備,看其身法,絕非中州人士,身法奇詭,劍術厲辣陰狠,鋒芒所指,寒意刺骨,灝千卻絲毫未落下風,一手長劍大開大合,遊刃有餘,殺手幾番衝殺,卻無論如何都沖不出他周遭三尺之地。

  劍勢極快,帶起道道寒風,勾起我滿頭碎發,劍芒幾乎已經掃到我的眼前,我絲毫不為所動,手指輕撫琴弦,目光只在我眼前方寸之地,我知道,有灝千在,絕不會讓我受到絲毫傷害。

  劍影縱橫,衣袂翻飛,來往近百招,每一劍的角度、力度、速度,無不精妙到巔峰,這是難得一見的高手,灝千打得酣暢淋漓,即便是旁邊有數十個殺手,然而,兩人的交手如此膠著,在這種等級的高手過招中,他們幾乎不敢輕易踏入織密的劍網周遭,直到第一百七十八招,灝千傲然一笑,身子一掠,長劍一挑,劍光如鏈,自密密織織的劍網中穿過,殺手只覺頸上一涼,一柄利刃已自喉結處貫穿而過,寒氣磣膚,伴隨著長劍拔出,頃刻間鮮血飄灑。

  我凝神望去,手指卻絲絲入扣,運用琵琶高超複雜的絞弦技巧在琴弦上婉轉撥動,音色複雜多變,高亢低沉不定,神秘詭異,猶如高深莫測的迷局,令人捉摸不透,驚心動魄。

  伴著琴音,灝千一套劍法越發使得虎虎生威,頃刻間,幾個殺手倒在血泊之中。

  「放箭!」似已知不敵,房門外一聲疾呼。

  接著,箭矢長鳴,琴音一變,高昂激越,他隨之長身一躍,劍光破空,擊落了第一波箭攻,接著翻身躍起,在空中幾個縱躍,左劈右砍,專朝殺手密集之處落足,打亂了弓箭手的站位。

  「來者何人?速速束手就擒,否則格殺勿論!「

  打鬥聲到底驚動了侍衛,此時,正卿已帶了數十名侍衛湧入,呈扇形將殺手圍住,劍芒如雪,氣勢如虹。

  「撤!」

  殺手心知不好,情急下便要四散逃去,然而,灝千和正卿怎容他來去自如,長劍一掃,劍氣迎面而去,他身形一閃,卻哪知正卿的長劍已在另一側逼來,我勾唇輕笑,琴音斗轉直下,變得低沉緩慢。

  「哧!」長劍入肉之聲輕響。

  我玉指一挑,斷然急煞、聲如裂帛,音樂戛然而止。

  「啪啪啪!」有掌聲響起。

  我抬眸,竟是正卿。

  「你這一曲《十面埋伏》當真應景!只是苦了璟王殿下!」他笑著打趣我,手中牢牢轄制著殺手,雖一劍中的,卻絕非要害,想必是故意留了活口。

  我站起身來,放下手中的琵琶,輕笑道:「原本困得緊,這一鬧,腦子倒是清亮了!收穫不錯,帶下去好好審審,說不定會有收穫!」

  「正是!」正卿點點頭,吩咐左右,「帶下去,嚴加看管!」

  然而,不待他離手,手中殺手忽然全身一軟,一絲血線自唇角滑落,人已經倒了下去。

  正卿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怒道:「嘴裡竟然藏了毒!」

  灝千微微蹙眉,「竟是死士!好大的手筆!」

  正卿點點頭,面色陰沉不定,「如此一來倒是難了!」

  「的確!死無對證,殺手一死想要再查幕後主使就難了!」我幽幽嘆息。

  「無妨!」灝千不以為意,風輕雲淡地說道:「京城之中能用的起這種死士的恐怕不出十指之數,只要是人就一定能留下痕跡,而且,有時候死人比活人說的更多!」

  「你說的是,我會安排京畿衙門去查!」正卿點頭,立即開始處理後續事宜。

  「這樣反倒說明他們已經怕了,怕我們查到什麼!」灝千安慰我,「如此,我反而安心了!」

  我笑笑,「的確,這證明我們的到來已經驚動了他們,證明我們的方向沒有問題!」說著,我看向灝千,「那就繼續吧!這麼一鬧我倒是不困了!」

  他走過來,將我手中的田籍冊抽了出來,道:「先去睡吧,不急在這一時,這一晚上又是行刺,又是彈琴,總是會耗神,此事恐怕遠比我們想像中更複雜,先休息好了,才有精力應對之後的事!」

  我情知他說的合情合理,也就不再堅持,點點頭,道:「那你也早點休息!」

  他忽然勾唇,湊在我的耳邊,輕笑道:「不用我陪你嗎?」

  我的臉驟然一紅,用力掐了他腰畔的肉,嗔道:「盡會胡說八道!」

  他配合地倒吸一口氣,含笑看我,視線悠遠綿長……

  清晨的陽光乾淨而純粹,從天際無遮無攔的射下來,爛漫而直接,我打個一個長長的呵欠,看了許久才意識到自己所在何處。

  心猛地一提,本來想閉一會兒眼休息,卻沒想到睡了這麼久,依照太陽的高度來看,恐怕已經辰時了,我再次懷念前世有鬧鐘的日子,不過已經晚了,也沒有必要再急在一時,我伸了個懶腰,胡亂揉了揉睡糊的眼睛,抬眸看向窗外淡金色的光線。

  「將軍,您醒了?」蕊兒手腳麻利地為我取了一塊錦帕遞到我的手中,茵兒在一旁捧著一盆水說:「早膳已經準備好了,將軍現在用膳嗎?」

  我擦完臉,順手把頭髮捋到腦後,簡潔的扎了個馬尾,道:「現在什麼時辰了?」

  「已經巳時三刻了!」蕊兒一邊擰乾錦帕,一邊說。

  「這麼晚了!」我倒吸一口氣,「怎麼不叫我?」

  「殿下吩咐了,將軍這幾天太過操勞,要將軍好好休息,不許奴婢喚醒將軍!」蕊兒有些委屈,站在一旁回答。

  我點點頭,心頭一熱,昨日他哄我走後,估計也沒有休息吧,這麼多事,還有行刺的事,我甩甩手走了,他和正卿必然忙了一夜,我有些心疼,抬步邁出偏殿。

  「將軍不吃飯了嗎?」茵兒趕忙追出來,問道。

  「不吃了,這個時辰還吃什麼早餐,一會兒就吃午餐了!」正說話,卻看到正堂門前兵甲林立,人聲嘈雜,「這是怎麼了?」

  「回稟將軍,辰時皇上忽然來了,現正在正堂和殿下還有何大人議事!」茵兒輕聲道。

  我微微蹙眉,究竟是什麼事,能把他直接引到這裡來。

  我不再遲疑,立刻走了過去,日光瀲灩,映著地上白晃晃的眼暈,一絲風也沒有。凌灝軒坐在正中的椅子上,穿了一套款式簡潔的紫色長衫,除了腰間一條玉帶外別無華貴的飾物,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雍容,輕風自他面上拂過,怒氣便似凝在了眉心,如一點烏雲,凝固不散。下手處分別坐了灝千、何正卿,另一邊竟是衛擎倉和胡安松,此刻,所有的人都滿臉凝重,沉默不語。

  我悄步走近,一時間不敢貿然去問,也不好說什麼,心中正猶豫著要不要行跪拜之禮,他似乎已經察覺到我,立刻抬眸看我,目光有一剎那的氤氳迷離,卻又在頃刻之間散去,讓我幾乎以為自己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