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整個人緊張起來,皺眉看我。
「直到宗正在內殿為你救治,直到我安排曹文煥帶小德子和懷璧出宮,我才恍然醒悟!」我淡淡地說:「以你的城府,都能在宮中埋下暗道,又怎麼可能對灝辰和灝清沒有防備呢?!更何況沐言和洛熙公主是什麼關係?!你怎麼可能毫不設防的將皇宮守衛之職交付在駙馬殷璃的手上,即便殷氏一門世代忠良,殷璃一向忠心耿耿,沐言的陰謀你早已知曉,又豈會沒有絲毫防備!」我看著他,道:「灝軒,這是你的家,對你而言最為安全的地方,你怎麼可能將他交給一個你需要防備的人,而一個不受寵的妃子,又怎麼可能在宵禁之後自由的在御花園隨意行走?!只要想通了這一切,剩下的,便不難猜測……」
他深深握拳,「這一切原本並非我所謀劃!」
「是!」我點點頭,道:「你不過是推波助瀾罷了!想來,你在殷璃、洛熙公主和灝清、灝辰身邊安插了暗探,當得知他們的謀劃以後,你正好順水推舟,我只是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如此冒險呢?若是為了引蛇出洞,你沒有必要令自己受傷,事後我問過宗正,你的傷口極深,雖離要害較遠,可是若不能及時止血,恐有性命之憂,難道你不擔心發生意外嗎?!」
「有你在,怎會有意外!」他輕輕地笑著,帶著一絲自嘲,嘆息道:「那場戲,我原本也不是做給他們看得!他們想要鬧事,和星曜裡應外合,這些我早就猜到了,可是,兩個沒有軍權的王爺和一個遠離政治中心的公主能掀起什麼大浪呢?!我又豈會在意他們!我在意的只是你!我做的這一切也是為了你!」
我默默地看向他,心中透著一片清冷的寒意……
「你可知道,那夜在湖畔,我真的決定戰事過後,安分的待在宮中做你的皇后……」
他緊緊地握拳,眸子裡溢滿懊惱驚和悔恨,「那夜在湖畔,我幾乎動搖了,我第一次清楚地感知到你的深情,有那麼一刻,我幾乎就要放棄所有的計劃,可是,我終於還是沒有下決心,我賭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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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默默地看著我,燭火嗶嗶啵啵地閃著,他的表情很奇怪,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抑或是悲傷抑或是無奈,他沉默許久,終於再次開口:「你想讓我怎麼樣?我又能怎麼樣?你太與眾不同了!你的與眾不同讓我對你除了愛還有深深地忌憚。」
他笑意悽然,唇角明明彎起,笑意卻達不到眼底,他看著我繼續說道:「你們蘇家經營錦城數代,錦城二十萬兵馬早已在你大哥的手底下經營的針扎不進,水潑不入。幽州城一戰,你以三千兵馬奪回幽州,救了幽州數十萬百姓,早已被幽州將士奉若神明,恐怕在幽州城中早已沒有皇命唯有將令。更別說你和灝千情投意合,灝千經營雁門關多年,雁門關二十萬兵馬早就死心塌地追隨他,若是他振臂一呼想必片刻間就會倒戈,還有灝希,還有灝辰、灝清,我想不管是哪一個人,只要你開口,他們都會為你出生入死。這還只是朝堂之外,朝堂上,你二哥是吏部尚書,朝廷里多少官員是他的門生故舊,一旦有意見相左,互相聲援配合。而何正卿有經世之才,在啟用他之初,我有過許多顧慮,一則是他駙馬的身份,二則是他和你的糾葛,然而,這種人才我不捨得不用,但是不用我說你都知道他對你的心意,如果有一天你要他改旗易幟,我想他不會有絲毫地猶豫,更別說月珩的浩宇銘、星曜的沐言,哪一個和你沒有千絲萬縷的關係,這麼多人在你身旁,你讓我如何放心?!」
「其實,你可以相信我的……」我幽幽地嘆息,嘴裡滿是心酸的苦澀,「那天我以為我一直企及的幸福終於眷顧我,你知道嗎?灝軒,我只是希望能夠一生一代一雙人,別無所求,誰想到,那根紅線偏生短了一截,繞來繞去,兜兜轉轉,終究,還是散了……」
他苦澀地看著我,許久,語調中帶著幽幽淒淒地傷感,「當日你和灝千兩情相悅,我也曾想過成全,你們一個是我深愛的女人,一個是我的骨肉兄弟,我糾結許久,可是我不忍放手,我從不曾遇到過一個你這樣的女子,我不受控制地地陷了進去,我以為只要我用心對你,總有一天你會愛上我,可是,我沒有想到你會離開我,以那般決絕的方式,那時候我就知道你是不受控制,無論什麼都無法阻止你的腳步。」
他的眸子裡滿是悲傷,氤氳繚繞著一幕無法掙脫的迷霧,「經歷過那一次,你讓我如何相信你?!你不同於尋常的女子,沒有以夫為綱的理念,你是自由的,足夠強大,即便是咱們日夜相守的那段日子我也沒有一刻有安全感,我甚至不確定你躺在我的懷裡,心裡想的是不是灝千?!而當我一意孤行的將你帶離灝千身邊,我又豈會看不到灝千眸中的痛苦和不甘,在雁門關,你們的感情愈發真摯,即便是我也看得一清二楚,以己度人,在失而復得之後,灝千怎麼可能甘心放棄?!」
許久,我抬眸看他,身子不受控制地輕顫,「這就是你我的婚姻嗎?這就是所謂的生死契闊,永不相負?!」我靜靜地說完,認真地看他許久,燈火明滅中,他的臉陰沉不定,透著我再也看不懂的陌生,「你便是如此想我的嗎?那你又為何要娶我?若是沒有嫁給你,說不定我早已與灝千共赴雁門關,此刻也不過是個鎮守邊關的王妃罷了!」
「自第一面見你我便知道你的與眾不同,然而,越是深入地了解你,我越是欲罷不能!你早已成為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甚至成為我的執念!」他勉強扯起嘴角苦笑,眸光中透著自嘲,「然而,我還是錯誤地估計了你!我以為你只是才華橫溢,即便是見識過人也不過是閨閣女子,卻萬萬沒有想到你竟然驚才絕艷到如此地步!」
他深深地看著我,眸光中看不出喜悲,緩緩道:「幽州一戰,說實話,我喜大於驚,我很開心,娶到一個如此與眾不同的皇后。可是,隨著你的能力越來越強,我越發擔憂起來,我知道,一旦你和灝千聯手,恐怕頃刻間皇位易人,到時候,我甚至沒有絲毫的回手之力,好在,我知道你和灝千的弱點,那就是心軟,你們才是真正的一類人,只要對你們一分好,你們就會報以十分,而且最重要的是,灝千對那個位置不感興趣,當時,我很慶幸。可是,我還是不得不擔心,我不想我的帝位只是基於別人的不在意,我希望自己可以永遠的安心,卻沒有想到,你早已看穿一切,只是隱忍不發……」
「你多慮了!其實一開始我也沒有想到!」我長長地嘆息,抬眸看他,「特別是在湖邊你告訴我第一次見我時的情景,那一刻,我以為以往的一切都是錯誤,我以為我終於找到心之所屬,我終於解開心結,決定好好做你的皇后。可是,造化弄人,你卻偏偏不肯信我……」
他眉心擰起,裡面閃爍著不知是悔恨還是懊惱,「你既已知道內情,為何還要隱忍不發,甘願為我所用?」
「剛剛猜到的時候,我氣過、恨過,可是,我也知道除了憤怒之外,我無能為力。」我輕輕地嘆息,語氣充滿無奈,「灝千當時已經在臨安城,若是不能以最快的速度衝進奉城,那臨安之圍就無法解除,灝千性命不保!更遑論,這是天昱,這是我的家,這裡有我的兄長,有我的摯友,我沒有別的辦法,我能做的只有儘自己所能,保護他們……」
我默默地抬眸,「灝軒,你為什麼不肯相信,我真的不想做這個皇后,我甚至從不想去做一個將軍,我只想無憂無慮、平平靜靜地度過自己的一生。」
他的身子微微一晃,無力地靠在一旁的椅子上,他單手扶額,許久,眸光晶瑩閃爍,「若兒,是我的錯!你可願再給我一次機會?」
不知為何,我忽然很同情他,我覺得這一刻的灝軒可憐極了,為了權位,他綢繆半世,甚至不惜以死相挾,可是,最終,他得到了江山,得到了權力,卻唯獨失去了身邊的一切……
我輕輕地搖搖頭,面向他:「灝軒,我要走了,這裡很好,但不適合我,希望有那麼一天,天昱國泰民安,我掃榻煮酒,我們一醉方休……」
他勾唇輕笑,眸中卻是一片水光:「若兒,無論我做什麼,無論我如何補救,你都不會留下了,是嗎?」
我沒有任何地遲疑,微微點頭。
他再不說話,默默地看我許久,淚水自他眸中滾落,落在我的手上,滾燙的仿佛被火灼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