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望我，深深點頭，眼中有堅毅神色，「若兒，朕要你一直在朕身邊，你也一定會一直在朕身邊。朕的太平盛世里不可以沒有你。」他的語氣太過斬釘截鐵，讓我微微有些害怕，抬眸間，他深深的眼眸里似乎噙著一弧清愁，轉瞬已經不見。
「灝軒……」我終於忍不住，輕輕地打斷他。
他一愣，看著我的眼眸微微一暗，卻終於停下來，輕輕握住我的手，用極其輕柔的聲音，說道：「你是不是累了？是我的錯，忘記你奔波數日。」
我沒有撤回自己的手，只是看向交握在一起的兩隻手，他的手那般大，正好將我的手全部包在裡面，這原應該是極其溫暖的一幕，我的心卻只覺得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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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搖頭，看向他，那些在心底醞釀許久的話忽然如鯁在喉，千迴百轉間只化作一句簡單的道別，「灝軒，我要走了！」
他一愣，呆在那裡，認真地看我，好像沒有明白我話語間的意思，許久，他才反應過來，問我：「漢陽城那邊不是已經安頓好了？是不是還有什麼沒有理順的地方，若有，灝希不是在漢陽城嗎？交代他去做就好！再不濟，還有大哥，大哥在錦城，離漢陽城比較近，可以讓他過去。」
他自顧自話地說著，我有些不忍，以他的聰明，怎麼可能理解不了我的意思，他只是在刻意地迴避這個話題，只是，如今，又怎麼可能迴避的了？！
我輕輕地嘆息，看向他：「灝軒，你明白的！我真的要走了！」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手不自覺的用力，我微微蹙眉，他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放輕了手上的力道。
「灝軒，出征之前，我曾經答應你，我一定會回來，一定會回到你的身邊，可是，我食言了！對不起，灝軒，但是，我的確要離開這裡。」我仔細地觀察著他面上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說著。
他眉心的褶皺越來越深，我知曉，這是他暴怒之前的徵兆，然而，我沒有辦法迴避，只好繼續說道：「慕正一已經消失了，我不會再回到軍中，但是，我也做不成皇后。在經歷了這麼多之後，我只想做一個簡單的人，找一處鳥語花香、山明水秀的地方了卻餘生，灝軒，這是我的願望，你能滿足我嗎？」
「那麼我呢？！」他的情緒忽然變得激動，聲音驀地揚起：「那麼我該怎麼辦？你有沒有想過？這諾大的江山，沒有你的陪伴我要它何用？！」
我原應該感動的，可是，不知為何，我卻絲毫沒有感動的感覺，只有一陣陣的心酸，他是愛我的吧？！如果有他期冀的江山，再有他希冀的愛情，那麼一切對他而言是完美的吧！可是，這個世間無論何事總要有所取捨，不是嗎？沒有什麼可以做到完美無缺。
「灝軒，你已經有了許多，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力、廣袤無垠的疆土、忠誠無雙的臣子。而我，只要自由！」我輕輕的解釋。
案几上的薰爐里焚著他素性常用的龍涎香，裊裊縷縷淡薄如霧的輕煙緩緩散入殿閣深處，益發的沉靜凝香。他坐在蟠龍雕花大椅上，輕煙自他面上拂過，那些怒氣便似凝在了眉心，如一點烏雲，凝固不散。
「難道我給你的自由還不夠嗎？」他粗暴地打斷我，「你不想呆在皇宮，一言不發就跑到雁門關，我可曾攔過你？你喜歡無拘無束的生活，這些年將鳳芷宮空置起來，四處奔波我可曾攔過你？你不喜歡後宮嬪妃，我對她們都置之不理，而今，你給我談自由？！」
我深吸一口氣，說道：「灝軒，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些！」
「那你想說什麼？」他起身，兩隻手撐在我的座椅扶手上，將我圈在椅子裡，頭停在我的面前，逼視我。
「灝軒，我們都是聰明人，很多事情沒有必要點破。」我移開視線，淡淡地開口。
他的瞳孔攸的一縮，深深地看著我。
許久，他開口：「蘇若，你愛過我嗎？」
我一愣，是啊！我愛過他嗎？當他在雁門關撲倒在我的身上，試圖為我擋劍，當他在幽州城，快馬疾馳連夜奔波，護我安全，當他面對百官質疑，為我掃除障礙，馳援錦城，當他一次次的傾訴對我的思念時，我愛過他嗎？我想我是愛過的……
我點點頭。
他的眼眸一亮，聲音不自覺地輕柔下來，「那麼，留下來，好嗎？若兒，我會好好待你，我會遣散後宮，我答應你，我們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幾乎有那麼一絲的動搖，然而，我深吸一口氣，看向他，「灝軒，有那麼一刻，我真的愛過你……」
「在什麼時候呢？」我微微翹唇，陷入回憶，「記得剛剛嫁給你的時候，你對我沒有底線的縱容，對我無時無刻的關注，讓我沉溺於那一刻的溫暖，有那麼一段時間，我想，我認命了，我甚至覺得，如果這樣下去，也不過是一生，或許，我生來就屬於這座皇宮。可是，世事無常，當我出走閔州，輾轉幽州，我忽然發現，原來我有屬於我的生活，我不想在這座華貴的宮殿裡浪費自己的生命，於是，我終於還是選擇離開。可是，當你一次次的救過我，一次次的放我自由，我累了，乏了，不想再折騰了，特別是，當你受傷的那一天晚上，在御花園的湖邊，你告訴我第一次見我的情景時！」
我的聲音微微停頓，抬眸看他，「灝軒，你知道嗎？我是一個很理性的人，我一直很好奇，我這樣的人怎麼會對人一見傾心，所以，我一直以為，我喜歡灝千是因為他救過我，在我瀕臨死亡的那一刻，他給了我最珍貴的溫暖，所以，當我知道救我的人另有其人時，我才會懊惱、悔恨，才會以為我所愛非人，更遑論，下一刻，你為了救我，被慧妃一劍刺中，你可知曉，當你的鮮血流滿一地，當時我的心裡究竟有多害怕，那種撕心裂肺的感覺，即便是如今我仍心有餘悸……灝軒，那一刻，我知道，我是愛你的，很認真地愛你！只是，我一直太過小心，從不曾讓自己的感情流露……」
「那為什麼你要離開我，為什麼？」他握住我的雙手，滿目動容，「我們終於走到今天，如今，我們之間再無阻力，我可以全心全意地愛你，而這裡，這座皇宮將成為我們兩個人的家！」
「晚了……」我的唇角泛起苦澀，「灝軒，我們之間已經再無可能……」
「為什麼？」他執拗地抓著我的雙手。
我看著他，知道如果沒有一個足夠的理由，他絕不會輕易地放手，沉默片刻，我終於下定決心，「灝軒，我把慧妃安置在幽州！」
幾個字，如同電擊，將他深深擊中，他愣在那裡，許久，許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問，也不敢再問，他才終於開口。
「為什麼？」
「慧妃的父親經營幽州多年，那裡，有他的舊部、屬下，還有他的宅邸，想來不會有人慢待她！」我輕輕地開口。
「我說的不是這個！」他突然大聲嘶吼，「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哦！」我恍然輕笑，道：「你是問我怎麼察覺到的，是嗎？」
我看著他鐵青的面孔，心中是說不出的滋味，我從不願意和他徹底的決裂，我們畢竟有夫妻之名，我原想平靜地與他道別，然而，我還是高估了自己，他豈是會輕易放手的人……
「那一晚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我輕輕地嘆息，「事情複雜到我幾乎無力思考，我常常想，那天晚上的一切太過巧合，巧合到不像是真的，於是，我就想到了她，我想，如果有一個人能夠察覺到當日的不同尋常，那麼一定是她，果不其然，我派去跟蹤她的人很快發現有人暗殺她，於是用一個死囚的屍體把她在天牢換了出來，畢竟，沒有一個人會在乎一個囚犯的死活，而最重要的是，那個暗殺她的人同樣急於毀屍滅跡，這種情況下，自然不會細查。果然，當我見到她，她的說法印證了我的猜測，那天晚上，她想殺的根本不是你，而是我！而當時凌灝辰他們也根本沒想到她會刺傷你，他們只是想趁著行刺那一瞬間的亂局帶人衝進後宮而已，所以當她一刀刺出的時候，發現了你撲過來的身影，驚慌之下她明明已經停下了，可是，你卻迎了上來，將自己的身軀刺進了刀刃。這不過是一送一迎，局外人雖看不真切，她一個當事人卻清晰地感知到了，當時，她不明白你的心意，也不敢肯定自己的動作是否當真如她所想那般停頓，大駭之下，沒有做出任何反應，等到被關進天牢，日夜思索，終是察覺到不同，也正是因為這樣，你才要殺她滅口！」
「你是怎麼察覺到的？」他畢竟並非常人，面色已經恢復正常，平靜地看向我，道：「我自忖沒有任何地方露出破綻。」
「是！」我點點頭，道：「那一日，我真的嚇壞了，不得不說，你對自己真狠，你的傷極重，鮮血流了滿地，我徹底地慌了，慌到失去判斷，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