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已在眼前,我依稀看到那灰色城牆後面掩映在燈火繁城下的巍峨古城。
我微微闔上雙目,深深的呼吸,試圖平復心底的不安。
寅時,我安插在京城的密探已經帶來了我想要的消息,因推行均田制,二哥被人構陷,指稱收受賄賂,私改田籍,私相交易,如今,此道奏本被皇上壓在手裡沒有發落,雖沒有治罪,卻也沒有旨意,朝堂上議論紛紛,二哥的處境極其微妙。
我終於知曉這些時日心頭的不安源自何方,也終於清楚地察覺到高懸在脖頸上的刀已經馬上就要掉落。我苦笑地看向灝千,清楚地看到他眸子中的憤怒和傷感……
那個男人,那個和我兜兜轉轉,愛恨兩難的男人,終於要再次出現在我的面前,而這一次,我終於有了充足的準備和他決斷,卻忽然發現,有些事情和能力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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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鋪造的地面閃耀著溫潤的光芒,遠方似有裊裊霧氣籠罩著不真切的宮殿,遠遠地,我看到他站在正元殿最前面的台階盡頭,就像五年前正元節他迎娶我入宮那日起一般,等候在那裡。
他今天一定是特意裝扮過的,一身明黃色龍袍,裁剪合度,墨染般的髮絲在清風的吹拂下,張揚飛舞,一張俊逸至極的臉龐掛著淡然清雅的笑意。
我看得到他眸間的思念,卻也看得出一種深深的陌生。
他已經快步走到了我的面前,顧不得身後的文武百官,扶我下車。
我不動聲色地後撤一步,他一愣,抬眸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我知道,他一定是察覺到了,他又怎麼會察覺不到呢!他是那麼的聰明,那麼的敏感,更何況,我和灝千一起回京,這代表了什麼恐怕早已不言而喻……
「叩見皇兄,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灝千利落地下馬,上前一步,跪在他的身前。
他微微一怔,眼底的苦澀瞬間隱去,下一刻堆滿笑意,緩緩扶向灝千,「快快平身,此次大捷,你居功至偉,灝千,你出征這些時日,皇兄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終於等到你回來了!」
「讓皇兄憂心,是臣弟的不是!」灝千淡淡笑著,就著他的手起身。
他大笑著,抓了我和灝千的手臂,沿著漢白玉地磚一步步向正元殿走去,檀香木雕刻而成的飛檐上鳳凰展翅欲飛,青瓦雕刻而成的浮窗玉石熠熠生輝。
穿過人群,我終於看到身後的二哥和正卿,我看得到他們眼中的思念,也看的出他們微蹙的眉頭,我知道他們在擔心什麼……
我一步步向前,心中默默的數著腳下的地磚。這條路,我走了許多遍,沒有一遍,我走的如此認真……
這是我作為慕正一出現在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天,我珍惜,且傷感……
正元殿上,說不完的溢美之詞,數不盡的珠寶賞賜。我默默的靜立,我知道這一切只是對於這場戰事的總結。
一場戰事,擴大了地圖版面的二分之一,我看著高懸在正元殿上巨大的版圖,那裡,每一座城池都歷歷在目,我知道,有數不清的日夜,他靜靜地立在這裡,看著這幅地圖不斷的擴大,然後,他又擔憂,人總是這樣,得到的越多,擔憂也就越多,他終究成就了自己的宏圖大業,成為千古一帝,自此天昱歷史上將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而當這一切真的到來,他卻又開始患得患失……
灝軒,這一切當真是你想要的嗎?我抬眸,看向紫檀木鑲金龍御椅上的那個男子,陽光璀璨,自殿門而入,卻無論如何也照不到他的身上……
「此次出征,璟王居功至偉,賜城陽郡,自此世襲罔替,嘉茲報政,用慰顯揚之志,畀以殊榮。」他滿面笑意,帶著一個君王所有的溫和寬厚,注視著大殿下跪著的至親兄弟。然後,默默轉首,看向我。
我不敢抬頭,默默地承受著他的灼灼目光,我知道,接下來會是巨大的封賞,「星曜不義,屢犯我邊境,平西將軍慕正一率幽州軍千里馳援,揚我國威,教化番邦,立下不世之功,朕心甚慰,即日起,封平西將軍慕正一為兵馬大元帥統帥三軍,特賜珠帛三十萬,黃金十萬兩,兵馬大元帥府一座。」
賞賜不可謂不豐厚,於我卻如過眼煙雲,我緩緩抬眸,看向坐在正上方的那個人,不知是不是陽光太盛,我竟有些灼目的刺痛。
「謝主隆恩!」我深深叩首,卻並不起身,只是輕輕地開口:「皇上,微臣久經戰事,身負重傷,恐難以承擔兵馬大元帥之職,微臣求皇上收回成命,容微臣安心養傷!」
他好像吃了一驚,滿目焦灼,上下打量著我,好像在看我傷在哪裡,其實我覺得實在沒有什麼意思,他怎麼會想不到我會拒絕封賞,他甚至比我更清楚,這已是慕正一存在的最後一天。那麼拒絕封賞的理由是什麼,難道他不應該比我更清楚嗎?
我默默地看他,他深深皺眉,許久,才滿臉惋惜遺憾地開口:「慕將軍快快請起!是朕的錯,竟沒看出你的傷勢!」他一臉寬仁,「賜座!今後慕將軍上朝免跪!」
我清楚地聽到身旁傳來倒吸氣的聲音,我以為自己早已百鍊成鋼,然而終歸還是起了一絲漣漪,是啊!即便我們之間有了嫌隙,然而,卻依然有些無法割捨的東西,我微微垂眸,掩去那份無奈,我知道,這個流程終歸到了該結束的時候……
下一刻,我猛烈地咳嗽,我原想做做樣子,卻沒想到,忽然一發不可收拾,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心底決堤,咳得幾乎無法喘息,心臟幾乎被肺葉的劇烈抖動擠碎,我一手撐地,一聲按住胸口。
一雙手忽然從身後扶住我,我艱難地抬眸,他站在我的面前,離我只有一米之遙,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沿著他的視線,我看到灝千在我身後,一隻手握在我的左臂,另一隻手正在拍打我的後背。
「皇兄,慕將軍多次受傷,舊疾難愈,若是繼續帶兵恐難以勝任,還望皇兄恩准慕將軍所奏,准他回府修養!」隨著我咳聲漸漸平息,灝千默默跪在一旁,向灝軒請旨。
他伸出的手終於緩緩垂落,眸光晦暗難懂,卻終是點頭,「那就罷了!身體為重,慕將軍先行回府養傷,朕自會派最好的御醫為慕將軍調理身體,一切等慕將軍康復後再做安排!」
「謝皇上恩典!」我默默垂首,目光所及,是他明黃色的衣擺……
隨著退朝的鐘聲響起,我知道,作為慕正一的人生已經完結。在走出正元殿的那一刻,我看到正卿滿含深意的眼神和二哥極輕微的頷首以及灝千款款的深情。這一刻,我終於微微翹唇,選擇是一條對我而言極其漫長的路,而幸運的是,它終於近在咫尺……
鳳芷宮,沒有絲毫的變化,我有些恍惚,好像離開的這一年沒有絲毫的變化,沒有中間的出生入死,沒有那些喋血沙場,我只是晚飯後出去散步,然後回來……
他滿臉興奮,像個孩子,在我身旁喋喋不休。一切都好像最最尋常的情侶,享受著小別勝新婚的喜悅,唯有我,我知道,這些都是粉飾的太平……
木槿和懷璧早已退下,她們甚至沒有享受到片刻重逢的驚喜,只有大批的賞賜伴隨著我鳳冠霞帔的身形一路湧進這座空置已久的宮殿……
如今,整個宮殿只有我和他兩人。窗外飛鳥的鳴叫越發顯得室內冷清,這座空曠的宮殿,終究是冷落了太久。
室內燈火幽暗,只在南北兩角點了兩盞宮燈,宮燈是暗紫色的,一閃一閃幽滅不定,燭淚滴滴,順著銀白色的燭台緩緩流下。累累垂垂的淺紫色紗帳,一層層理在一旁,像是紮起的花束,淡淡的檀木香充斥在房間內,斑斑點點細碎的月光順著鏤空的雕花窗欞投到我的身上。
窗沒有關好,清風自窗欞的縫隙透過,拂過我的衣衫。衣衫只是極輕微的一動,我卻被忽然驚醒,轉眸看他,他好像並未意識到我剛剛的走神,繼續興高采烈的說著什麼……
此刻的他撫著一張精工畫作的地圖,山川江河,風煙疆土,久久凝視,目光定格於星曜一帶,一瞬間變得犀利如鷹。他靜靜道:「若兒,朕收復了星曜,以往在先祖手中失去的疆土,終於在朕手中奪回來。」他的目光專注於我,眸子裡全是豪情萬丈的光彩,「朕有生之年必定平除外患,不教朕的子孫再動干戈,留一個太平盛世給他們。」
是啊!他是最應該高興的那一個,諾大的江山,他是天昱王朝版圖最大的一個君主,我應該為他高興,或者,在他心裡,我也應該為自己高興,因為自此,我就可以和他並肩而立,共享這世間最最尊貴的位置……
我微笑道:「會的,你一定會將天昱變成最強大的國家,給子孫後代留下一番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