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裡面布置尚還乾淨,簡單中透著幾分風雅,我們幾人穿過一條長廊,踏入一座精緻的院落之中,清風吹來,幽香處處,令人心曠神怡。
我們要了緊鄰的三個房間,灝千沒有回自己的房間,反而在我的房裡坐了下來。我默默地看著蕭正默默地看了灝千一眼,然後,默默地轉身離開,不由笑出聲來。
灝千愣了一下,順著我的視線望去,瞬間瞭然,輕笑出聲,走過來將我環在懷中,「這下你可再生不出別的心思了!」
「我的清譽都讓你毀了!」我恨恨地回頭,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他「嗯」了一聲,低下頭狠狠吻住了我的雙唇,他的唇明明透著一絲冰涼,唇齒間卻滿是火熱的繾綣,直到我幾乎無法喘息地倒在他的懷中,他才懲罰性地咬了我的唇瓣。我懶懶地靠在他的懷裡,他的懷抱溫暖寬闊,透過長衫仍能聽到穩健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如同叩擊在我的心間。
夜幕緩緩垂下,屋裡卻安靜的沒有一絲聲響,我們兩個沉浸在黑暗中,在不可莫測的前景中沉迷於這一刻的平靜,許久,我懶懶地動了動。他「嗯?」了一聲,尾音上揚,低沉溫軟……
「去點燈!」我懶懶地推他,「不然蕭正會誤會的!」
「我倒是寧願他沒有誤會!」他沉沉地笑著,在我耳畔。
我氣惱地掐他腰際,他終於苦笑著起身。
仿佛點起的並非燭火,而是信號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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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微微一晃,門外已傳來叩門聲。
我惱羞成怒的表情取悅了他,他輕笑著走到門外,在開門的那一霎那出乎意料的微微一頓。
我有些好奇,還有什麼事能讓他如此失態,順著他的背影望去,門外站的竟是正卿……
我吃了一驚,匆忙起身,向他奔去。
他滿身風塵,帶著一身疲憊,只是那雙眼睛還是一如往昔的明亮,他穿了一襲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短衫,頭上還帶了個帽子,手上托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是一壺熱茶。若不是浸在骨子裡的熟悉,恐怕我會直接把他當作一個客棧的夥計。
「何大人!」灝千快我一步,低聲將正卿讓進房裡,「快請進!」
他點點頭,一步跨進門檻,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停在那裡,目光灼灼,聚焦在我的身上,那眸光包含了許多東西,例如思念、擔憂、釋然以及愛慕,只是一眼卻如同隔世,我甚至察覺到他因為克制而隱忍的顫抖……
「若兒!」他的聲線明顯不穩,「你可算回來了!」
我努力地扯動唇角,可是面部的肌肉一動,眼淚便不由自主的滾了下來……
我一把環住他的脖子,投在他的懷裡,顧不得現如今的身份,就如同兒時一般,賴在他的懷裡。這一年多的時間,我們經歷了太多的生死,再次重逢竟有隔世之感。他吃了一驚,仿佛有些難以置信卻又滿心釋然,他長長出了一口氣,手輕輕拍打我的後背。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許久,我終於自他懷中起身,他的手指輕輕划過我的臉頰,眉心微蹙,似詢問又似自言自語地說道:「總還是個孩子,在那種地方怎麼撐下來的?!」
「誰是孩子了!」我草草擦了把眼淚,瞪他一眼。
「是!不是孩子了!都是將軍了!」他透著幾分調侃,看向灝千,「若兒一向任性,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殿下是如何忍受的?!」
灝千輕笑,仿佛並不在意我和正卿在他面前相擁,「不忍也要忍了!總好過她禍害別人!」
我冷哼一聲:「莫要委屈了你!」
他笑著拉起我的手:「委屈便委屈吧!再後悔也已晚了!」
他這話說的,我明顯看到正卿眸光中的笑意,再聯想到剛剛如此恰當的敲門聲,我的臉攸的紅了,怒視他一眼,扯了正卿坐下。
「你怎麼來了?」我們已非稚子,自然明白在這座城池裡不知有多少探子在暗中盯著我們,他這種身份萬一被察覺豈是兒戲,「你官居尚書,無旨出城私會將領可是大罪!」
他輕輕嘆息,眸光微起波瀾,「蘇大人本也要來,被我勸住了!一則我一個人行動方便不易察覺,二則若是出事,總不至於無法轉圜!」
我微微蹙眉,我想過朝堂之上必有微詞,卻沒想到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不怪皇上!他已經很努力的在壓制!」他隨時在替他辯解,語氣中卻是說不出的蕭索,「你走後,皇上重傷難愈,三個月不能下床,半年後才重啟早朝,好在,洛熙公主和端王之亂處理的極為妥當,大敵當前,朝堂之上同仇敵愾,難得的平靜。」
他悠悠嘆口氣,繼續說道:「各種說法是自你進駐恆陽後開始的。」他看了看灝千,繼續說道:「誰也沒想到,你們會以五十萬兵力,與月珩聯盟,將星曜百萬雄師攻陷於漢陽城之下,這等蓋世之功,世所罕見。一開始,各種溢美之詞不絕於耳,可是過了不久,就有人開始透出一些功高蓋主、擁兵自重的說法,再然後就是京城守軍與出征軍隊的懸殊對比,剛開始出現這般流言時,皇上龍顏大怒,但並沒有治罪,於是平息不過幾日,各種謠言又起,時間一久,我和蘇大人便明白,皇上的怒火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罷了!再然後,皇上調防夙志、曲何安,重賞了蕭正、虞岑、蔡祁岩,卻絕口不提你和璟王,我便知曉,那些話皇上還是聽進去了!」
他幽幽地嘆息,眸子裡滿是無奈,我知曉他的心意,自小我們長在一起,他是了解我的,知道我對權勢並不在意,可是,身為朝廷重臣,他有他的責任,即便是對灝軒的作為頗有微辭,可是,大事上,卻還是不得不隱忍。
「蘇大人的境遇比較尷尬,你畢竟不是用得蘇若的身份,可是皇上卻是心知肚明,他既不能勸,也不能公然反對,還時時為你擔心,這些時日過的並不踏實。」
我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心痛,其實,又何止是二哥,就是眼前的正卿,臉色也是蒼白難看,不過二十幾歲,雙鬢已有白髮,我默默嘆息,片刻後,終於開口:「其實此次回去,我不過是和以往的身份道別,今後,這世間不會再有慕正一,也再無蘇若……」
他抬眸看我,目光中全是瞭然,我知道他一向懂我。
他勉強扯了扯嘴角,「這是最好不過的,只是,他恐怕不會輕易放手!」
我抬眸看向灝千,語氣稍顯落寞,「於他而言,最好的就是我乖乖做回蘇若,在那個冰冷奢華的皇宮中終此一生,只是,這對我而言太難了!」我微微苦笑,透著自嘲,「再則,即便是那樣,他就會放心嗎?」
「他不會對你做出太過薄情寡義的事情!」正卿好像嚇了一跳,一把抓住我放在桌面上的手,然而,他那顫抖的雙手卻透露了他的心意,我知道,他一定想到了這一切,所以,才會冒著如此大的風險來見我一面。
「正卿!」我輕輕地嘆息,「你應該了解他!若我從未離開過那座宮殿,或許,我會得到一個皇后的榮寵,又或者,我只是一個平庸的女子,他會給我最大的包容,接受我私離京城,哪怕我是躲藏在灝千的身旁,他也會既往不咎。可是當我披上戰甲,當我攻陷漢陽城,我就知道,我們再也回不去了,於他而言,我再也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后,而是一個可以影響到他的地位、他的決策的人,他不會容忍這麼一個人待在他的身邊,哪怕他一廂情願地認為自己可以,隨著時間的流逝,他也會越發不放心,到時候,我的下場會比現在離開更慘……」
我看向正卿,「再則,你了解我,若非生逢亂世,我寧願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女子,遠離朝政,相夫教子,平凡一生。」
他默然半晌,我知道這些話他都聽在心裡,我甚至猜測到,這些他早已經想到,許久,他終於點頭,「京城裡的一切我都已經打點好了!若有變故,我們會及時應對,絕不會讓你們有任何閃失。」
即便是早已想到,我依然嚇了一跳,我看向灝千,在他的眸子裡,我同樣看到震驚。我明白他所說的打點是什麼意思,灝千同樣明白,這一刻,我忽然理解灝軒的擔憂,我想,若是我,也會做出與他相同的選擇……
「正卿!」我忽然開口,用到嘴邊的話卻忽然說不出口。
他怔了怔,疑惑地看向我。
「你和哥哥有沒有事瞞著我?」我猶豫片刻,終於還是開口。
他的臉色有一瞬的蒼白,眸光黯淡,卻又馬上掩去,速度快得我幾乎以為自己眼花,他笑著拍拍我的手,道:「你放心,經歷了這麼多還有什麼事我們闖不過去……」
與正卿來時相同,他走的依然是悄無聲息,一切已經布置妥當,可這一刻,那些之前所有的綢繆,卻忽然土崩瓦解……
「灝千……」
夜已深了,我們卻絲毫沒有睡意……
「嗯?」他抬眸看我,眸光中同樣透著猶豫……
「我想,或許,灝軒並沒有什麼錯……」我有些遲疑,卻終還是輕輕開口「或者……」
「若兒!」他急急打斷我,「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也理解皇兄,可是,無論如何,我不會離開你!」
我輕輕笑著:「我怎麼會想要離開你,我們走到這一步,又豈會是為了分離!」我靠在他的懷裡:「我只是在想,如何,能讓我們走的更加徹底,讓他更加放心,不會波及到別人……」
他長長地嘆息,將我環在懷裡:「這時候,你竟還為別人做這許多打算……」
我默默嘆息,那些人,那些所謂的別人,又豈是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