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從此靜窗聞細韻

  變起倉促,所有的學子都感到震驚,一時間氣氛默然,凌灝軒起身扶住宋長然,坦誠真摯「先生言重了,此番見地,本王深感於懷,必時時自省,先生願留則留,願去則去。留則同舟共濟,去則好自為之。此番願有同去者,每位先生贈送百金,以為杯水車薪的返鄉之用。」

  經歷生死一瞬,即便是早懷死志,宋長然仍心緒波動難安,感動哽咽道:「殿下高義,長然愧不能及,無顏再留,自此告退,尚請睿王殿下見諒。」

  凌灝軒豈能猜不到其中究竟,然而,面上卻不露絲毫,誠然道,「既然先生去意已決,本王絕不強留,日後,先生若到天昱,本王必倒履相迎,奉為上賓。」

  「謝過睿王殿下高義!」滿場學子莊重一躬。

  我不得不佩服凌灝軒,不過隻言片語,已經將天下學子籠絡於心,而他的身側,灝希等人卻像是沒有長大的孩子,只是默然地看著這一切,雖有些沉思,卻不過浮於表面!我心中暗暗嘆息,他畢竟尚還年輕,不過十六歲的孩子,又如何能與參政多年的凌灝軒相提並論……

  而讓我奇怪的反而是凌灝千,他明明看得透這一切,卻偏偏甘於隱藏背後,是真的因為兄弟情深,不在乎那些權勢嗎?還是因為別的什麼!我暗暗嘆息,讓自己不再多想,命運與我無法掌控,我只能儘量讓自己更簡單一些。一切,終於在選拔結束的那一天結束,我目送他們踏馬離去,夕陽在他們身後灑下巨大的光幕,我看著他們幽深的眸光忐忑難安……

  為了避免陷入以往官學的陋習,哥哥特意頒布院規,所有學生白衣入學,同等對待,吃住行完全一致。雖然很多貴族學子抱怨,然而卻得到大部分寒門學子的擁護。哥哥所有的溫柔和耐心恐怕都已經耗費在我身上,在別人眼中竟極為嚴厲,我樂的享受這種特殊待遇,在書院中暢行無阻。

  「哥哥,為什麼我不能留在這裡念書?」開學的前一日,我依然在和哥哥戰鬥。

  「你尚在太學念書,又何必在這裡念書?這裡人雜,又沒有何太傅淵博,你還是回太學讀書如何?」哥哥耐著性子哄我。

  「不要!哥哥,你一向說貴族和寒門一視同仁,怎麼到我這裡就不一樣了?再則,太學裡的知識我一直在學,也一直學的不錯,那些詩詞經書我都倒背如流了!我就想學點以前沒有學到的東西。」我抓著哥哥的衣袖一下一下地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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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被我纏的沒辦法,無可奈何地哄我:「哥哥也是為你好,再則,這裡又有什麼你能學的?這裡都是男子,你一個女孩子在這裡也不方便!」

  「有什麼不方便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宿舍,我住宿舍就可以啊,而且我可以扮作男裝,任誰都發現不了,哥哥,我求你了,我想留在這裡。」

  「那你想學些什麼?」他輕輕嘆息,揉了揉我的長髮。

  「我想學軍事!」我眨眨眼,這一招屢試不爽,我透著得逞的得意。

  他深深皺眉,斷然拒絕:「不可,不管你學什麼,二哥都不管你,唯獨軍事……」

  「為什麼?」我一怔,有些吃驚他的反應。

  「母親就是陣亡在戰場上,我怎麼可能讓你再去戰場受苦!」他深深擰著眉頭:「這一點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二哥!」我急的跺腳!

  他卻絲毫不理會,眸光中全是執拗……

  「二哥!」我怎能甘心,用力晃著他的胳膊。

  「怎麼了?這是……」

  門忽然被推開,一抬頭,便見凌灝軒笑吟吟站在門邊。

  哥哥忙起身讓座,他的視線自我臉上划過,款款落座。

  「殿下怎麼來了?」哥哥拿了一盞茶杯放在他的面前,新沏好的茶有白汽徐徐上升,茶香漫溢在室中,雅致無雙。

  他接過茶杯,明明是在問哥哥,目光卻在我的身上:「這是怎麼了?」

  「小孩子胡鬧,驚擾了殿下!」哥哥苦笑著坐在一旁。

  他笑了笑:「哦?本王倒是想聽聽,你這一向才智無雙、聰慧過人的妹妹在鬧什麼?」

  哥哥眉頭微皺起來,品一口手中茶,苦笑道:「不知又動了哪個心思,非要在書院念書,還要去學軍事!」

  手中茶盞一頓,凌灝軒沒有抬頭,只是盯著一盞碧水,嘴角卻帶上了絲縷笑意,「既然喜歡那便去學吧,鎮國公府世代傳承,巾幗不讓鬚眉,實是一段佳話!」

  哥哥放下手中的茶杯,急道:「我這個妹妹雖有點三腳貓的功夫,實屬花拳繡腿,和我母親相差萬里,而且自小身體嬌弱,父親母親想了多少法子都沒有太大改善,她要學功夫我不攔她,自小為了改善她的體制,我們也特意讓她學了強身健體,可是,她要上戰場卻是堅決不能的!」

  「誰說我要上戰場了!我不過是學些太學裡學不到的知識,長長見識罷了!」我不滿地嘟囔,趁著哥哥回眸,立刻對凌灝軒暗暗做了一個求助的手勢,雖然日常我不想與他有太多的交集,然而此時卻顧不得這許多了,此事能不能成也只能著落在他身上了!

  「那也不行!好端端的女兒家不學詩詞歌賦,學這些也不怕人笑話!」哥哥難得的強硬,絲毫沒有動搖。

  「其實也沒什麼!」凌灝軒看著我輕笑一聲,悠悠然開口:「咱們天昱學風一向開明,從不束縛女子讀書,再則,有你和蘇將軍護著,她即便是學了這些還真能去戰場嗎?「

  「就是啊!哥哥,我不過是好奇學學,又不打算考取功名,也不打算隨軍出征,你想太多了!」凌灝軒竟然難得的合作,我立刻趁熱打鐵,湊在哥哥身邊繼續黏糊。

  他皺眉看我許久,眼眸中氤氳著許多我看不懂的東西,糾葛翻騰,直到我幾乎要絕望的那一刻,才終是點點頭:「既如此,我便不攔你,不過你莫要忘了今天說過的話,不許從軍,更不許離開我的視線!」

  我美滋滋地點頭,卻沒有料到,世間事哪有什麼定數,那些自以為是的想法也不過隨著浮雲流年幾經變換,最後變成誰都識不出的模樣……

  書院學風開明,所學駁雜,雖然設置不同學院,卻並不局限,各類課程均需涉獵,而我所選的軍事學院所學並不僅限於排兵布陣,經史子集也要學習,於是,我們這五百人並不是各自為政,而是經常在不同的課程中相遇。在我們軍事學院,我意料之中的見到了以一敵十救助雲東書的男子,韓俊。

  能夠通過層層考核,軍事學院中的學子大多步伐輕捷,懷有武功,學武之人原就比較喜歡交流,而韓俊卻始終靜靜靜坐在學堂的一角,衣袖垂落,不言不動,眼光只落在教官的身上,其他諸事都與其無關。倒是雲東書,或許是因為韓俊當日救他一事,多次來尋他,卻也未見他有多大的反應,我看的有趣,卻並不多加理會。

  書院的課程分的極細,凌灝軒和哥哥又特意尋得當世大儒,課程生動有趣,即便是有些存了混關係的目的來上學的,也聽到全神貫注。特別是每每朝堂清貴文臣、武官來授課時,更是座無虛席,一些沒有課程安排的,也都放棄休息時間來旁聽。

  我最喜歡的是政論課,因都是些當朝顯貴,對學子的考究更為敏感,話題也就更為犀利。

  「自永碩以來,月珩數入邊境,小入小利,大入大利,永碩十七年,再入錦城,攻城屠邑,驅略畜產。其後復入錦城,殺吏卒,大寇盜。幾次三番,錦城數度困於月珩,民氣破傷,忘有勝意。然康乾元年以來,錦城官員履當乘勝之月珩,用少擊眾,敗其眾而有大利,試問,這是為何?」

  滿堂靜了一刻,在場眾學子皆見識不凡,此問題老套非常,答案無非那麼幾種,不外乎歌功頌德,又有何值得探討。我垂下眼睫,今日的先生別人雖不知曉,我卻清楚的很,何太傅何許人也,怎麼可能將這麼簡單的答案送與眾人面前,別人需要為聖上唱讚歌,他卻沒有這個必要。

  我默然沉思,沒注意到屋外樹蔭處,不知何時,一個人影半隱半現。

  「自然是當今陛下聖明,煌煌天威感召,遂戰力倍增,月珩不戰而屈其兵!」靜默一刻後,有人大聲道。

  一半人紛紛贊同,何太傅捋須不語。

  「陛下知人善用,錦城守將驍勇善戰、貫頤備戟!」

  眾人露出想笑又贊同的表情,何太傅微微搖頭。

  「天昱國力強盛,兵強馬壯,錦城守將用兵如神,詭譎莫測,全軍上下一體同心,自然戰無不勝。」聲音清脆殺氣騰騰,眾人被震得紛紛回頭,我一轉身,那是個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眸光璀璨,帶著刀鋒般的銳氣,可不就是那日灝希特意向我指出的臨安侯府小侯爺——秦戰。他單手支桌,喊出這一句後俯視四周,滿面倨傲。

  何太傅眼神掠過一絲無奈,搖搖頭:「有幾分道理,但並不全面。」

  秦戰豎起眉毛,目光凌厲,透著幾分不服氣,道:「學生願聞其詳。」

  何太傅笑笑,環顧一周,開口道:「慕正一,你有何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