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莫道同窗起干戈

  一時間,目光齊刷刷轉過來,我愕然抬頭,堂上老傢伙笑得和藹可親,我卻頭皮發麻,他果然認出我了!

  我無奈地起身,看到是他授課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躲不掉,只好斯斯文文道:「康乾元年以來,陛下聖明,將士同心,錦城多年受擾,全民皆兵,錦城守將以此入手,動員當地百姓共同抵擋月珩,解決兵力懸殊的問題,適逢天時地利人和,大敗月珩。學生認為,這並非錦城的百姓有勇敢和怯懦的區分,而是將領節制的方法有巧妙和笨拙的差別。所以兵法有雲,有必勝之將,無必勝之民。由此看來,安定邊境,建立功名,在於好的將領,所以不能不慎重選擇。」

  「老朽還有一問!」他捻須而笑,卻不肯放過我,繼續問道:「用兵,在戰場上廝殺之前要做好哪些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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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嘆了口氣,無奈地繼續答道:「學生認為至少需要做好三個準備:一是要深入了解地形,二是要訓練士兵,三是要檢驗武器。兵法說: 丈五之溝,漸車之水,山林積石,經川丘阜,草木所在,此步兵之地也,車騎二不當一。土山丘陵,曼衍相屬,平原廣野,此車騎之地,步兵十不當一。平陵相遠,川谷居間,仰高臨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當一。兩陣相近,平地淺草,可前可後,此長戟之地也,劍盾三不當一。萑葦竹蕭,草木蒙蘢,支葉茂接,此矛鋌之地也,長戟二不當一。曲道相伏,險隘相薄,此劍盾之地也,弓弩三不當一。士不選練,卒不服習,起居不精,動靜不集,趨利弗及,避難不畢,前擊後懈,與金鼓之指相失,此不習勒卒之過也,百不當十。兵不完利,與空手同;甲不堅密,與袒裼同;弩不可以及遠,與短兵同;射不能中,與無矢同;中不能入,與無鏃同;此將不省兵之禍也,五不當一。所以學生認為器械不鋒利,是將自己的士兵送給敵人;士兵不會打仗,是將自己的將領送給敵人;將領不了解自己的士兵,是將自己的國君送給敵人;君主不精選將領,是將自己的國家送給敵人。這四點是戰爭制勝的關鍵。」

  滿堂靜默中,何太傅終於滿意地點頭,我終於得以落座,長舒口氣,卻看到一雙亮晶晶的眸子自我身上划過,我沒有深究,只知道經此一題,我已莫名其妙的成為眾人的焦點。

  而窗外,垂落的柳條輕輕搖盪,剛才樹下人影,已經不見。

  後院一處靜室內,茶香裊裊,竹簾半卷,氤氳在清新的空氣中。

  「極品君山銀針,如此難得的好茶可不是被你這麼烹的。」笑聲淺淺,有人穿簾而入,雪青色長袍流水般拂過門檻。

  「來的倉促,只好一切從簡!」蘇正弈自茶案抬頭,看清來人,笑道。

  「與其焚琴煮鶴,不如以待知音。」凌灝軒一撫長衫,含笑坐下,隨意取過小廝奉上的茶。

  他接過茶那一刻,四面下人都無聲退了下去。

  「今兒怎麼有空過來?」蘇正弈一雙手伸過來,給他斟茶。

  「你呢?怎麼今日也在?」凌灝軒避而不答,轉而問道。

  「書院剛剛建成不過月余,還是不太放心。」蘇正弈笑意晏晏。

  「是擔心蘇若吧?」凌灝軒明顯不相信他的話,笑道:「剛才何太傅開政論課,本王路過便聽了聽,竟然聽見了一段高論。」

  蘇正弈怔了怔,笑道:「我這個妹妹可是膽大的很,不知又說出什麼謬論!」

  「謬論倒是沒有,不過的確見識過人,可見你們鎮國公府見識不凡!」凌灝軒笑著舉杯喝了一口。

  「倒不一定是我們鎮國公府的教養!」蘇正弈微微搖頭:「或許是太學裡學到的,我這個妹妹的見識,有時候我和大哥都自愧不如!」

  「哦?」凌灝軒微微凝眉,沉吟不語,回首望向窗外,明媚的日光被窗紗割裂,落於他清雅眉宇,點綴出斑駁的光暈,而隱在暗影里的眸瞳,黑若墨玉。

  我並不知道這段近在咫尺的對話,此刻,我正在飯堂里默默吃飯。書院的伙食不錯,不過,顯然大多數學子並不關注這些,他們更加在意的是通過這個時間去儘可能的拉關係、攀交情。誰都知道在這裡出去,已是鍍了一層金,而涉獵各個學科的課程也決定了這些人出去後就會分別在不同的位置任職,如此人脈,豈有不用之理?!

  於是,如我這般一個人坐在角落吃飯的顯然變成異數。

  「慕兄!」

  我反應了一刻,才意識到是在喚我,抬眸才發現一個十七八歲的大男孩,眸光晶亮,大喇喇將餐盤往我對面一放,坐了下來。

  我還沒來得及還禮,對方已經聲若洪鐘的道:「慕兄,剛剛政論課上你一番高見讓在下折服,冒昧前來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那少年大喜,想必沒想到我如此大方,一雙眸子驚喜的放光,趕緊道:「慕兄大義,在下製造院陳允墨,慕兄以後需要什麼,儘管找我!」

  我一怔,旋即想到,陳允墨?莫不是擅長製作兵器的陳家?我微微蹙眉,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陳允墨得了我的允諾,驚喜非常,眼眸一轉,已在身後拿出一本冊子,面上滿是苦惱,可憐巴巴地看向我:「慕兄,這是我們政論課的考題,萬望慕兄幫忙!」他好像深怕我不肯幫忙,繼續訴苦:「上次政論課考試我已經不及格了,先生說若這次再不及格就罰我抄十遍經書!」

  我有些好奇,抬眸去看,究竟是什麼樣的考題能難成這樣,映入眼帘的竟是「誠信」二字,我勾唇一笑,神色輕鬆下來,侃侃而談:「若是別的題目在下還不敢獻醜,這個題目之前在下做過一次,正好拋磚引玉。」

  「慕兄就不要調侃我了!」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若在下有慕兄一絲半點的文采也不至於被先生責罰到這種境地。」

  我笑了笑,不再取笑他,道:「為國之基,必資於德禮,君之所保,惟在於誠信。誠信立則下無二心,德禮形則遠人斯格。然則德禮誠信,國之大綱。」

  他面色怔忪,苦惱之色攸未褪去,怯怯地開口「還請慕兄細細指教。」

  我有些無奈,終於知曉為什麼他的政論會不及格了,也只好用最淺顯易懂的語言表達:「國家的基礎,在於道德和禮教;國君地位的保障,在於誠實信用。有了誠信,就不會產生二心。實行德政,邊遠的人民也會來歸順。由此可見,德、禮、誠、信是國家的綱領,貫穿在君臣、父子關係中,一刻也不能偏廢。君王以禮對待臣子,臣子以忠心侍奉君王。說出話來能夠使人相信,是因為說話之前已經取信於人,發出令來能夠得到執行,是因為命令之中含有誠意。說了卻不做,是言而無信,接受了命令卻不執行,是沒有誠意,如果是君王,就會敗壞名聲,如果是臣下,就會危及生命。因此,即使身不由己,處境艱難,君子也不會做有失誠信的事情。」

  我看他聽的入神,輕輕一笑,繼續說道:「上不信,則無以使下,下不信,則無以事上,信之為道大矣。不信之言,無誠之令,為上則敗德,為下則危身,雖在顛沛之中,君子之所不為也。就是說國君能對臣子盡到禮義,臣子就會為國君竭盡忠誠,關鍵在於內外無私,君臣之間互相信任。國君不信任臣子就無法驅使臣子,臣子不信任國君就不能服侍國君,可見誠信這條原則是多麼重要!」

  說到最後,他的眸子愈發明亮起來,我知道他是聽到了心裡,果然,等我說完,他拖著我的手幾乎要和我拜把子。

  我笑吟吟問,「一篇文章也值得高興成這樣?」

  他稍稍頭,「慕兄不知,舞刀弄槍、修牆蓋樓我不在話下,唯獨這文章,這文章……」

  他愁的唉聲嘆氣,我卻喜上眉梢,如此甚好……

  「哼!政論課被先生誇讚幾句不過被你撞到運氣罷了!竟然恬不知恥四處招搖!真以為自己了不起了嗎!」

  這話,酸溜溜的讓人牙疼。我抬頭看了一眼眼前這個不過十七八歲的男子,周身鋒芒畢露,全是未經挫折的稚氣。

  「不過一道題而已,沐兄何必如此在意!」我抬眸輕掃他一眼,我已過了爭一時長短的年齡,並不生氣。

  「哼!」他皺眉看我一眼,剛要說什麼,突然又有人厲聲道:「慕正一,你什麼玩意,敢這樣對小侯爺說話!」

  聲到人到,一大群人走了過來,個個衣衫華貴,我眼角一挑,眸光縮了縮,我不想惹事,但不代表我怕事!

  然而,我沒來得及說話,秦戰卻突然眼睛一瞪,毫不領情的大罵:「誰要你們多事?都滾開!」

  這一罵眾人都啞了口,一時難以下台,當先一個少年試圖扳回面子,不敢衝著秦戰發火,抬臂惡狠狠指著我的鼻子,厲聲道:「小子,有種你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