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諸子獻策盡蘭香

  眾人早有預料,也不著急,只是淡然等在那裡,許久,終有一人起身,我不由生出幾分興趣,能第一個發言的必是有幾分學識,果然,這人雖布衣長衫,雙鬢略顯斑白,卻面容堅毅,高聲道:「我乃淮安學子錢景程,深感吏治弊端,呈上我的《治吏之策》,請諸位殿下、大人詳觀。」

  言罷,書吏接過,恭敬地擺在長案前。

  想來這錢景程有幾分盛名,凌灝軒默默點頭,肅然接過,略翻看幾頁,道:「早聞先生盛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本王當擇日聆聽高論。」

  接著,便有書吏將其名字及策論登記在冊,想必已經是前景有望,不止在場眾學子滿臉艷羨,就是錢景程也沒想到凌灝軒會這般禮賢下士,雖早有報國之心,卻一直忐忑,擔憂自己無權無勢不能得到朝堂重視,今日在眾人面前當此盛讚,滿目激動,一時之間竟然言語凝噎,惶惶落座。

  有了這開局一幕,極大地鼓舞了在場眾位學子,堂下一陣騷動,有人站起高聲道:「我乃湖州李玉明,呈上我之《請勸學行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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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乃臨安溫崇年,呈上《兼學治國》。」

  「吾乃泰州錢思恆,呈上《十思疏》。」

  「吾乃恆安帥志方,呈上《王道治國》。」

  「呈上《上治安疏》。」

  「呈上《陳政事疏》。」

  「呈上《杜奢疏》。」

  ……

  書吏來來往往,一卷又一卷的策論被連番呈上,不多時案前已經堆起了高高一摞。我不禁有些動容,從集賢令一出,到如今不過月余,這些士子不僅要舟車勞頓的趕路,還要準備這些,可見是早已成竹在胸,甚至多年前早已籌措準備,只待這個機會罷了!

  大約在五十多卷時,一個藍衫男子霍然起身,神態倨傲,然而,從他緊握的拳頭卻可以看出他的緊張和恐懼,仿佛是為了遮掩這種情緒,他提高音量道:「吾乃星曜學子宋長然,不知睿王殿下對非議天昱的策論可否容得?」

  喧鬧的庭院突然靜了下來,落針可聞。星曜與天昱交往甚少,雖不至於大動干戈,卻也屯兵戍邊鮮少往來,怎料此人卻言稱自己是星曜學子,不難推測,此番前來絕非求學這一目的,必是來鬧事的,別說書院的各護院教官緊張起來,就是場中學子,也是側目而視。

  凌灝軒卻是精神一振,抬眸輕笑:「良藥苦口,良臣言悖。學術原本就不該是一家之言,若是連些許諫言都不能容,如何治學?」

  「好!」宋長然一怔,顯然沒有想到凌灝軒會是如此態度,不過他沒有遲疑,言語咄咄,繼而說道:「既然睿王殿下有此雅量,那便呈上我的《惡政四論》,殿下可願一聽?」

  名目一報,場中一片譁然,凌灝希、凌灝辰等人早已經是面色陰沉。面對天昱君臣和天下學子,公然指斥天昱朝政為「惡政」,等閒之人豈能容得?更別說這裡坐著的皆是天昱皇子、肱股之臣。

  凌灝軒卻好像絲毫沒有察覺到不妥之處,拱手笑道:「請先生徐徐道來,本王洗耳恭聽。」

  宋長然的情緒緩和了許多,抬眸環視一周方才展開長卷,高聲道:「在下以為夫兵甲者,國家兇器也,兵惡不戢,武貴止戈。當今天昱土地雖廣,平昔富庶繁麗,卻日益凋敝。究其原因,其根源在於惡政有四:其一,不教而殺謂之虐;其二,不戒視成謂之暴;其三,慢令致期謂之賊;其四,出納之吝謂之有司。大要如此,請殿下思之。」

  這《惡政四論》,幾乎將天昱的政情治情悉數羅列,刻薄如不教而殺,不戒視成,使座中大臣無不憤然作色。凌灝希、凌灝辰、凌灝清三人同時緊緊握住了劍柄。宋長然卻是坦然微笑,站立場中,似乎在等候著天昱君臣的雷霆怒火。我禁不住手心出汗,擔心這宋長然不等再說出什麼驚人之語便被灝希凌遲處死。我明白他的心思,天昱的求賢令一出,只要是英明之君自然能夠看出其間用意,怎能不想方設法前來破壞,而這宋長然應該就是星曜派來的,意在激怒天昱君臣,以血濺三尺的姿態在眾學子面前留下「不畏強權」的驚人之舉,讓天下學子看清天昱一言蔽之的真實面目,對學而報國寒心。此計攻心,不可謂不毒!

  我看向凌灝軒,不知他會如何處置,他面色肅然,一雙眸子氤氳繚繞,看不出究竟,就在大家都提心弔膽,因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而惴惴不安之時,他長身而立,向宋長然深深一躬,「先生所言,本王雖感痛心疾首,但先生既出此言證明日常行事必有瑕疵,本王當謹記先生教誨,上達天聽,整飭倫紀。」

  即便是我,也不得不讚嘆凌灝軒此舉的精明之處,學子們不禁拍掌叫好「睿王雅量!」有心思玲瓏之人已經拍上馬屁:「睿王殿下善言納諫,實乃我天下學子之幸!」

  然而正當大家都暗自長舒一口氣之時,緊接著,又有十幾個學子紛紛站起,呈上手中簡冊,高聲奏報:「殿下,此乃《乞不用贓吏書錄》,望殿下整飭吏治,還天下政治清明。」

  「此乃《苛政猛於虎》,望殿下詳閱。」

  「我之《窮兵黷武》。」

  「我也有,《天昱之危》。」

  紛紛嚷嚷,竟然全是抨擊天昱的簡冊,一冊冊眨眼間堆滿了一張長案。凌灝軒默默注視著這一切,直到簡冊再不增加了,才撿起離自己最近的一本,只是一眼,眸間便是風起雲湧。凌灝千一改之前那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面色凝重,肅然拿起面前的簡冊,飛快瀏覽。即便是凌灝希等人,也不由自主地翻閱起來,一時間庭院內鴉雀無聲,只聞紙張翻動的聲響。

  許久,凌灝軒驀然起身,一時間,各種視線在他身上交錯,內心翻江倒海,就連我也不由生出一分忐忑,雖明白他做事一向練達,卻仍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絲擔憂,這些人處心積慮,準備良久,無論文字語言皆尖酸刻薄,怎麼可能讓他輕描淡寫的揭過,然而,若是針鋒相對,又難免會傷了天下讀書人的心,此後,人人歌功頌德、粉飾太平,如此棟樑要他何用?!

  從沒有一刻我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不敢有絲毫鬆懈。他面向宋長然等人,表情凝重,帶著皇家威儀,清貴出塵:「諸位先生真乃骨鯁之士,請留在天昱,以正朝野視聽。」

  宋長然一怔,眸子間氤氳了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好像有些動容,又似乎只是迷茫,然而,旋即卻又嗤之以鼻,冷冷地開口道:「睿王殿下留下我等意欲何為?我等痛斥天昱,殿下不記我等桀驁狂狷,我等已感激不盡,豈敢再留下自討無趣?!」

  其他幾個學子也是滿臉不屑,滿目譏諷。

  我微微翹唇,哪裡不明白他們的心思,「豈敢」這兩個字用的通透,他們不過是怕凌灝軒為了虛名作出一副虛心納諫的姿態,其實不過是想要事後暗中算帳罷了。

  凌灝軒淡然一笑,滿臉赤誠,向學子們拱手一周,慨然高聲道:「諸位對天昱百年以來之諸種弊端,皆做通徹點評,切中要害、一針見血。本王以為,此中言論雖不盡全面,但言語之間不難看出諸位的拳拳報國之心。諸位既敢公然點明利害,亦當有膽略治理天昱,如此精誠之心,何來自覺無趣之理?請諸位留在天昱,本王必善待諸位!」

  此番言語懇切,即便是有備而來,抨擊天昱的學子們也難得的沉默。

  沉默在諾大的書房內游移不定,靜到連一根針掉在地上也聽得見,然而,不得不說,靜默是一種極有效的樹立威儀的方式,即便是一直攻擊天昱朝政,一副不畏強權姿態的幾個學子也不免有些惶恐起來,宋長然再沒有想到凌灝軒會如此應對,面色漲紅,沉默良久,竟「鏘」的拔出長劍走到長案前!

  「大膽!」一時間,各護院教習如臨大敵,快步上前,團團圍住宋長然。

  凌灝軒勃然變色,冷聲怒斥,「下去!」轉而對宋長然拱手道:「先生見諒,有話請講。」

  宋長然眸光複雜,一時間五味俱陳無法開口,原以為此番舉動必會被天昱拿下,即便是一死也算是完成任務,然而,自己之前做過許多設想,卻萬萬沒有想到此番種種作為卻被凌灝軒誠心以待,那些之前的準備在這一刻土崩瓦解,想到之前,為了擔心自己臨陣怯懦,洛王不惜將自己的父母扣在京城,相較而下,睿王此舉高低立現。

  許久,他深吸一口氣,向凌灝軒深深一躬,熱淚盈眶情緒激昂道:「我乃星曜人士,非議天昱朝政,睿王殿下非但不以為忤,反以禮相待。人云,君以國士待我,我當以國士報之。宋長然無顏以對,當以熱血,昭殿下之明!」話音方落,長劍倒轉,竟然要自刎!

  「先生!」凌灝軒大驚!

  眼見就要血濺三尺,卻聽「錚!」的一聲,然後便是長劍落地的「鏘啷」之聲。我抬眸環顧,果見,凌灝千右手執起茶杯,好像渾然沒有在意眼前這一幕,然而,我卻清晰的看到他的左指微微彎曲,腕間的袖扣卻是少了一枚。

  我微微翹唇,凌灝千果然時刻關注著一切,只是因為凌灝軒在場不願意事事出頭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