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那年年少尚懷情

  那是真正意義上和他第一次見面吧……

  猶記得那一日的天氣極好,勝過於以往的每一天,天空碧藍一泓,萬里無雲,盛夏的陽光絲毫沒有往日的凌厲,反而帶著溫暖的和煦,明晃晃如金子一般澄亮。

  在鳳儀宮偏殿小小的院落里看整個皇宮,儘是飛檐卷翹,琉璃華瓦在陽光下翻出粼粼金波,晃得人睜不開眼睛,一派富貴祥和的盛世華麗之氣。藍婉兒站在殿門口,扶著丫鬟彩蝶的手,遙望著一旁那個金光璀璨的院落,心底默念,什麼時候才能住進這座宮殿……

  然而,讓人覺得諷刺的是,到底她住了進來,然後呢,似乎,就沒有然後了……

  只是,彼時,她還沒有明白這些,只是飛揚著,快樂著,在這個沉寂的宮殿中,不合時宜地做著自以為是的夢……

  「小姐,是要去給皇后娘娘請安嗎?」自進了宮,彩蝶一直有些拘謹,連說話的聲音都不自覺地低了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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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婉兒看了一眼充滿歡笑聲的鳳儀宮,輕聲道:「今日皇后娘娘恐怕有客人在,咱們就不過去了,去御花園走走吧!」

  花園果然比殿裡空氣通透些,御花園奇石密布,佳木蔥蘢,將花園點綴的情趣盎然。順著縱橫交錯的花石子路,不知不覺,竟走到毓秀山下。

  「小姐,走了這許久,坐下歇歇吧!」彩蝶指向一旁的御景亭,這裡是眺望風景的絕佳之處,在亭子中還設石桌石凳,以供休息。藍婉兒掃了一眼,頓覺無趣,忽見假山後一汪清泉清澈見底,碧波蕩漾,見四周寂靜無人行走,一時玩心大盛,隨手脫了足上的繡鞋拋給彩蝶,挽起裙角伸了雙足在涼郁沁人的泉里戲水。

  泉中幾尾金魚也算識趣,想必是見慣了人,聞到人聲竟然遊了過來,在旁輕輕遊動,藍婉兒看著有趣,道:「彩蝶,去取些魚食來!」

  「小姐一個人在這裡可以嗎?」彩蝶有些擔憂,環顧了一眼四周,道。

  「大白天的,能有什麼事!」她踢了一腳水花,將游到近處的一尾金魚驚走,笑道:「快去吧!」

  「那小姐千萬不要亂走!」彩蝶反覆囑咐道。

  「放心吧!」說著,她又踢了一腳水花,笑道。

  不知過了多久,在肆意的歡笑聲中,空氣似乎凝滯了一下,連風都變得遲緩了一下,她的心突兀的一動,垂首看到碧水中竟然映出一道瘦高的身影,這時候她才忽然聞到一股極清淡的龍涎香,她一驚,倉皇起身間,卻不料腳底一滑,一頭向泉中栽了進去。

  眼見就要摔得狼狽不堪,忽地身子一旋已被人拉住手臂一把扯上了岸,還沒回過神來,只聽一道淡淡地聲音響起:「這般身手也敢玩水嗎?」

  藍婉兒大驚之下,滿目羞惱,也不待辯清眼前是何人,胳膊用力一掙,險些再次栽進水中,狼狽地站定,方才冷喝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在這裡偷看?」

  男子唇角劃出新月般微涼的弧度,冷冷地說道:「偷看?你有什麼值得本王偷看的?」

  這時,藍婉兒才終於看清眼前的男子,他穿了一件銀灰色雲紋長衫,神情冷漠,唇角勾著一縷極清淡、極疏離的笑意。瞬間,她覺得全身不自在起來,慌亂中想起自己竟然光著腳,又羞又急,倉促間又無處可躲,頓覺羞惱非常,道:「殿下請自重!」

  沐言微微一嗤,笑道:「你要本王自重?又不是本王光著腳四處走,憑什麼是本王要自重?!」

  藍婉兒只覺臉紅的發燒,她何時被人如此調侃過,定了定神,方才開口說道:「請殿下轉過身去,我要換鞋。」

  沐言看也不看她,只淡淡地說道:「你放心,就你那雙腳讓本王看,本王也沒有興趣。」說著,他轉過身子,徑直走了出去。

  明明是被他百般戲弄,可是看到他遠去的身影,一陣慌亂忽然在心頭如荒草般叢生,她竟然顧不得腳上的鞋,直直追了過去,「殿下請留步!」

  沐言腳下一頓,回頭看了她一眼,視線戲謔地從她赤裸的腳上划過。

  她不自在地輕輕動了一下,試圖用雜草遮擋一下,這是她第一次這麼對自己沒有自信,隨後,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問道:「殿下,你很討厭我嗎?」

  沐言勾出一絲清淡而疏離的微笑,反問道:「本王為什麼要討厭你?」

  「那殿下為什麼不喜歡我的舞蹈?」她似乎已經習慣了他的冷漠態度,又或許是擔心這次若是錯過,很難再有機會見面,便繼續追問道。

  「你那也配叫跳舞?」沐言冷笑道。

  自小到大,藍婉兒何曾受過如此待遇,臉色驟然難看至極,清澈的眸子裡已經是一片水光,「不知我哪裡得罪了殿下,竟然如此讓殿下生厭!」

  沐言淡淡地看著她,道:「本王沒有討厭你,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說完,他似乎陷入沉思之中,許久,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在對藍婉兒說,「若你見過那樣的舞姿,別人不管跳什麼都再入不了眼了……」

  似乎是自那一刻起,那道從來沒有見過的影子就驀然出現在自己的世界裡,無論自己如何努力,她總是橫亘在那裡,無休無止,無從躲避……

  夜色淒迷,錦簾輕垂飛揚,她似乎聞到空氣中游弋的血腥味和冷兵器自帶的金屬味……

  無論他喜歡也罷,不喜歡也罷,她到底還是進到宮中,做了他的皇后,她依稀記得父母的苦勸,記得他疏離的目光,在穿上鳳冠霞帔走進鳳儀宮的那一刻,他依然在她耳邊低語,「你準備好了嗎?這道宮門一旦踏進,你就再也回不了身了……」

  是啊,真的回不了身了……

  爹,我錯了。我不該不聽你們的話,不該嫁入宮中,可是,即便是不嫁給他,又能如何呢?即便是嫁給沐忻,也不過是換個死法罷了,如今,星曜已經將死,那些所有的繁華盛景早已不在,流水般歲月中無憂無慮的歡笑從此泯滅,她緩緩閉上眼睛,依稀聽到外面近在咫尺的嘈雜腳步聲。

  該來的,終歸是來了,縱然早已做好準備,她仍然情不自禁地微微顫慄,隨即低下頭,無聲埋首於掌心中……

  「吱呀」一聲,鏤空雕花門被重重推開,長風一瀉千里,帶著刺骨的寒意。

  「帶下去!」吳瀾中冷冷的喝道。

  四周靜的波雲詭譎,除了宮女們被捂住嘴發出的嗚咽聲和霍霍的風聲,無人敢發出絲毫聲響。那寂靜許是片刻,卻又分外漫長,半晌,她輕輕起身,唇角勾出一抹淡淡地冷笑,道:「你要將本宮帶去哪裡?」

  吳瀾中看她一眼,淡淡地道:「去你該去的地方!」

  「本宮哪都不會去!」藍婉兒輕輕地扯起唇角,悽然一笑,即便落得如此地步,她絲毫不減皇后的威儀,「本宮就留在這座宮殿,無論生死都和它待在一起……」

  「這恐怕由不得你了!」吳瀾中冷冷一笑,手一揮:「帶走!」

  「你們不是星曜人嗎?為什麼要給天昱做走狗!」她怒意肆虐。

  「星曜人?」吳瀾中眸子間波瀾四溢,怒火熊熊而起,「殺我全家的不是別人就是星曜人!若不是沐言排除異己,誅殺賢能,我吳家何至於滿門抄斬!」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吳瀾中那張激憤的臉嚇到了她,藍婉兒微微顫抖著,吳家,先皇后的母族,諾大一個家族,毫不遜色藍家,可是隨著沐言的登基,頃刻間煙消雲散化為烏有。她知道,吳瀾中沒有說錯,可是,誰又錯了呢?若是不殺這些人,沐言怎麼能坐擁江山,自己又如何能戴上這頂鳳冠。

  鐵鉗般的手掌轄制在她的臂膀,頃刻間就是青紫一片,這一刻她才知道她的力量是多麼的渺小!

  「放開我!放開我!」她屈辱地嘶喊,試圖擺脫禁錮,到底無能為力,絕望的淚水肆虐的奔涌而出,死亡在這一刻幾乎變得奢侈。

  「放開她!」一道極有力道的聲音響起。

  「任將軍!」吳瀾中回眸看到是任昱銘,抱拳道。

  「慕將軍有令,不得為難後宮嬪妃!」任昱銘朗朗道:「請吳將軍率兵馬退出皇宮,皇宮一應所需按往常供給,不得剋扣收緊!」

  「是!」吳瀾中眸子一亮,即便是痛恨沐言,然而後宮女子並無過錯,他原本也不想難為她們,更何況慕將軍此舉無疑表明了他對待星曜舊臣及百姓的態度。

  踢踏的腳步聲隨著他們的身形漸行漸遠。

  「等等!」在宮門關閉的那一刻,藍婉兒忽然開口。

  任昱銘駐足,回眸看向這個飽受驚嚇,剛剛自巔峰跌落懸崖的女子。

  「我想見一個人!」她蒼白的手指拂過凌亂的長髮,稍稍整理了自己的妝容。

  「誰?」這到底是個堅強的女子,任昱銘心底湧起一絲不忍。

  「蘇若!」她出乎自己意料地,以極平靜地語氣說出這個在她心中橫亘了七年的名字。

  任昱銘瞳子一縮,目光凝滯在她的身上。

  「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讓我見到她!我也知道她一定就在這裡,就在這座城池外!」她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帶著不可思議地執拗。

  「我會去問她!如果她同意,我帶你去見她!」

  「好……」她長舒一口氣,心中仿佛卸下一塊巨大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