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一縷艷痕紅隱隱

  我從沒想過自己真的會有一天踏進星曜的皇宮,比起天昱的皇宮這裡稍顯小了一些,不過精美更甚,處處皆是些小心思,我沿著瓊苑門,路經集福門、延和門、承光門、順貞門,一路前往鳳儀宮。路上竟然鮮少碰到宮人,如今正是大變之時,人人謹小慎微,不敢隨意走動,我幽幽嘆口氣,一念之差累及一國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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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灝千回眸看我。

  「沒什麼,就是覺得這座皇宮透著幾分死氣沉沉的感覺!」我緊了緊身上的衣服,道:「你覺不覺得這裡陰森森的?」

  他笑著揉了揉我的長髮,道:「世上最富麗堂皇的地方被你說的像是鬼屋,也不知道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今日為了見藍婉兒,我沒有著鎧甲,卻也沒有著女裝,只是一身白衫,頭髮簡單的扎了一個馬尾,清清爽爽的沒有一絲裝飾,似乎手感極好,他有些愛不釋手。

  「將軍其實說的沒錯,這座皇宮一直盛傳鬧鬼,好多宮中的太監宮女都說遇到過鬼!」吳瀾中聽到我們的對話,接口說道。

  灝千笑了笑,「世上有沒有鬼我不知道,不過人心裡若有了鬼,那鬼一定會在了……」

  「殿下說的是!這座皇宮裡死了那麼多人,那些活著的人心裡怎麼可能沒有鬼!」吳瀾中迎合道。

  我有些沉默,埋頭走路,腦海中卻浮現出當日死去的雪靈、悠瑤、玉蕊,哪個不是把命填在了他的身邊。

  「我一個人進去就好,你們在偏殿等我吧!」鳳儀宮已在眼前,我大概猜到她想對我說什麼,不想讓他們和我一起進去。

  灝千點點頭,「去吧!」

  「老大,你自己可以嗎?」任昱銘忽然有些囉嗦。

  「再不濟比你要強些!」我瞪他一眼,他縮縮脖子,到底乖乖地停步。

  門輕輕被推開,我終於看到了那個女子,她應該是刻意梳妝打扮過,頭挽朝鳳髻,上簪金累絲鑲紅寶石雙鳳奪珠髮簪,與一身正紅色五彩繡金鳳宮裝相得益彰。

  看到我,她似乎有些驚訝,面色有一瞬間的驚變,然後便是長久的沉默,她似乎在極認真地看我,自上而下,每一處細節,然後,過了許久,在我幾乎以為她不會再有任何一絲反應的時候,她突然悽然一笑,「我終於知曉為什麼他對你念念不忘了!」

  我輕笑了笑,「你要見我就是為了這個?」

  她並不理會我的問題,只是深深地盯著我,不得不承認,即便淪落到如此境地,她依然不失雍容,一舉一動間天家氣韻撲面而來,她高傲一笑,嘴角牽起:「我不過是想知道和你差在哪裡罷了,現在看來,不過是因為他從沒有遇見過你這般的女子罷了!」

  我淡淡勾唇,心底甚至沒起絲毫的波瀾,道:「如果你執意見我就是為了解開心結,那麼你如願以償了,我還有事,就不奉陪了!」

  「等等!」在我轉身離去的那一刻,她開口阻止。

  我駐足,回身看她,「還有事嗎?」

  「你愛過他嗎?」她似乎有些猶豫,權衡片刻,卻到底問了出來。

  我搖搖頭,坦然地看她,「從未!」

  似乎我的答案讓她有些意外,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畢竟每一個女人總以為自己深愛的就是最好的,也必然認為所有人都是這麼覺得。

  「你竟然不愛他!他竟然一直愛著一個不愛他的人!我竟然就這樣敗給了你……」她失魂落魄地看著我,手指緊緊握住紫檀木雕花座椅的扶手,眉目間全是水光。

  「其實在愛情里沒有什麼輸贏,人生有許多求而不得,如我於他,又如他於你!」我站在窗欞邊,透過窗戶的縫隙,看到殿外花園中灝千長身而立的身形,生出感同身受的痛楚,「即便是我又何嘗不是如此!當我坐在那把孤寒的鳳椅上,看似大權在握,地位尊貴,又何嘗得到片刻的心安……」

  她狐疑地看著我,似乎並不相信,我釋然一笑,這些話原本也不是對她所說,又何必奢望她的理解,「我會把這座宮殿留下來,不管以後你如何選擇,只要你喜歡,這裡就永遠都是你的家。」說完,我稍稍有些遲疑,看到外面陽光大盛,卻無論如何也照不進這座陰暗的宮殿,「若你不想再留在這裡,我會安排人送你出宮,給你安置個新家,或者你想回父母身旁也可以,藍家還在,無論什麼,都由你自己選……」

  沉靜的宮殿中我聽到她嚎啕大哭的聲音,她終於卸下所有的防備和偽裝,釋放自己的軟弱,其實即便是有那麼多的選擇,我幾乎可以肯定她一定會選擇留下來,無論這座宮殿是多麼的冰冷,對她而言,卻是她的心安之處……

  「姑娘!」

  剛剛推開宮門,還不等我呼吸上一口新鮮空氣,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我抬眸一看,竟是琳琅。

  我有些吃驚看向她,「你怎麼在這裡?」

  她勉強勾起唇角,向我深深一揖,道:「奴婢在這裡等候姑娘!」

  我有些好奇,「你怎麼知道是我?」我明白她身為沐言的貼身宮女,不難知道今日蘇若進宮的消息,可是我不明白她怎麼能猜到蘇若是我,又是如何將蘇若和璕玥聯繫在一起!

  「當日在臨安城下,皇上酩酊大醉,一夜未眠,喊著姑娘的名字,那時候奴婢就猜想皇上一定是見到了姑娘,後來我見皇上一直在查慕正一的來歷,就知道姑娘畢定就是慕正一了!」

  我淡淡笑了笑,道:「沒想到你如此聰慧,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昨日奴婢隱約聽到姑娘會在今天進宮的消息,就等在這裡,是想帶姑娘看一樣東西。」她抬眸看我,蒼白的臉頰映得黑色的眸子越發瑩亮。

  我怔了怔看向她,「你要帶我看什麼?」

  「姑娘能隨我到崇仁殿嗎?」


  似乎她沒想到我竟然乾脆地答應,匆忙站起身來,眸光里全是意外。

  她的步伐極快,不像是她這種身份的人應該有的速度,我看著她的背影,長風吹來,捲起她淺粉色的衣角,身形舉止間充滿了疲憊和不安。走過一排朱渚金瓦的廊下,再往前就是崇仁殿了,她走的是條小路,比較安靜,向來少有行人,更何況今日這種時候,更是鮮少看到人影,只看到遠處假山碧水,穿花隱柳。

  崇仁殿被層層看守著,看到我們,殿門被依次推開,這正是我想像中崇仁殿的樣子,與泰和殿差別不大,若硬要說區別,就是內殿的牆上掛滿了畫像,所有的人物肖像都是同一個人,或一系紫衣嬌艷可愛,或一系紅色騎裝英姿颯爽,或一系七彩織錦婀娜多姿,差別的不過是角度罷了。

  她緩緩伸出手來,輕撫畫像的一角,許久許久,方才低不可聞的輕聲說道:「你知道嗎?這裡所有的畫都是皇上親自畫的,特別是這一些,都是皇上最近才畫好的。」她的手指向我背後的一面牆,我轉身看去,那裡掛滿了我的畫像,不,或許應該說是璕玥的畫像,上面所繪或是紅袖添香,或是攜手同行,又或是同床共枕,筆墨間全是我們在奉城的點點滴滴,原以為早已淡忘的畫面驀然出現在眼前,竟如昨日一般歷歷在目。

  「奴婢私下揣度,皇上在奉城時必然是認出了姑娘,只是皇上身在其中反而不識罷了!否則,宮中那麼多肖像姑娘的女子,可是沒有一個敢忤逆皇上,更別說同床共枕了!」她深深地看著我,帶著洞穿一切的了悟,「皇上縱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卻遵從了自己的本心,以往遇到刺客的時候,身旁的女子多半成了擋箭牌,而在奉城遇刺的那幾次,皇上都是首先顧及姑娘的安全,更何況,皇上何時留宿過嬪妃,臨幸之後皆是立刻帶離,哪怕是皇后娘娘也不允許在皇上身邊過夜!」她笑了笑,「奴婢後來想,一葉障目也不過如此吧,果然,在臨安城外皇上想通了這一切,不知道是開心還是難過,把自己關在內殿,日夜作畫,茶飯不思!」

  我默默地聽著,心底湧出一絲難過,「為什麼帶我來看這些?你究竟想說什麼?」

  「奴婢貿然請姑娘來看這些,不過是因為不想皇上對姑娘的一番心意空付罷了……」她悽然淚下,「姑娘知道嗎?這座宮苑中只是有封號的嬪妃就有一百二十七人,星曜王朝建立以來,所有皇帝的後宮加起來也沒有這麼多人!」她勉強勾唇笑了笑,「以前奴婢以為,皇上不過是見異思遷罷了,可若是你見過那些女子,就一定會發現,所有嬪妃多多少少都有些與你相像的地方!」她的淚水忽然滑落下來,帶著無可言明的悲傷,「後來,奴才才慢慢知道,原來皇上才是最痴情的那一個……」

  記憶中的那個男子永遠都是邪魅陰寒,冰冷的眸子中似乎從不帶一絲情感,冷的仿佛一尊萬古不化的冰雕,我多多少少知道他對我的執念,卻從未想到他用情如此之深……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我抬眸看她。

  「奴婢自小跟在皇上身邊,別人都說皇上身份尊貴,性情暴虐,可你不知道皇上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哪怕登基的那一天,心底里都是不快樂的,只有和姑娘在奉城的那幾天,他才是安心的!」她忽然跪在我的面前,淚水潸然而下,「姑娘,皇上即便有千般不是,萬般不對,可是,他對你卻是真心的,如今他已經敗了,他已經一無所有了,求姑娘放他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