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山河有盡情無盡

  這一刻,藍婉兒無疑是幸福的,無論家世才貌,她都已到極致,對她而言,世間一切都是唾手可得的東西,包括愛情,畢竟,在這個時代,有幾個女子可以隨意選擇自己的婚姻,而她卻偏偏是其中一個……

  皇后心思巧妙,特意把宴席開在了鸞鳳閣。鸞鳳閣建在湖邊,四畔雕鏤闌檻,玲瓏瑩徹,最是敞亮通風,再加上四周栽了許多大樹,樹蔭蔽日,坐在日頭底下也不覺得悶熱。

  鸞鳳閣臨湖不遠,剛剛進了御花園便聽見絲竹管弦樂聲從湖邊傳來,聲音清亮悠遠。藍婉兒挽了母親的手順著遊廊一路行去,但見四面俱是沿湖曲橋,每一樑柱皆繪有描金五彩圖案,精巧華麗,四面雕花窗格蒙著碧色如霧的透氣窗紗,被涼風吹得四下通開。一池碧蓮漂浮湖間隨漣漪起伏搖曳,深紫粉白的荷花點綴其間,一片芬芳嬌艷。湖邊,幾隻天鵝優雅立於水間交頸梳理豐滿羽毛,悠然自得,不時還有幾隻鴛鴦慵懶地在橋下陰涼處游過。

  遠遠地,可以看到鸞鳳閣正中擺了九龍長案,面北朝南,帝後並肩而坐。皇后身著朱紅色鳳袍,佩戴九尾鳳簪,眉目端然地坐在皇帝身邊,一如既往地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身側安貴妃一身淺紫色翠煙衫,散花百褶裙,身披銀色的翠水薄煙紗,滿頭珠翠明鐺,也是華麗奪目。而最下首的嬪妃穿了一襲透著淡淡藕荷色的衣裙,長及曳地,無一朵花紋,只袖口用淺紫色絲線繡了幾朵半開未開的玉蘭,乳白絲絛束腰,垂一枚白玉蓮花佩,益發顯得她身姿如柳。藍婉兒只是一眼就認出,這一定就是洛妃娘娘,她原本是天昱的公主,原以為身份如此尊貴,嫁到星曜一定是驕縱跋扈,卻沒想到性情溫婉,處處透著小心,她升起一絲好奇。

  再往下自北而南,東西相對分別是皇親國戚、首輔大臣和各府公子小姐的宴桌。宮規嚴謹,親貴男子非重大節慶宴會不得與妃嬪見面同聚。今日皇后生辰設的是家宴,自然也就不拘禮了。皇帝左手一列而下六張紫檀木大桌分別是康王沐胤、玄王沐澤、清王沐衼、平王沐峋、瑞王沐炘、洛王沐言。康王沐胤是嫡長子,方臉長眉,面色紅潤,一團養尊處優的富貴氣象。他的王妃長相雖算不得十分出色,然則身世出眾,處處透著大家閨秀的風範。玄王沐澤一雙眸子常常散發著鷹隼般銳利的光芒,臉上也總是一種孤傲而冷淡的神情,看上去只覺寒氣逼人,他的王妃倒是極美的,性格也極是溫婉,並無世家女子的驕矜,只靜靜含笑看著自己夫君,並不與旁人說話。剩下的幾個皇子都還沒有成親,除了中間一個位子是空的,不知道是哪個皇子,其他的都已經到了,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天,身後簇擁著一大群宮女,為酒杯里不斷加滿美酒,氣氛活躍明快。

  藍婉兒的腳步稍稍停了下來,她靜靜地望著遠處富麗堂皇的一切,眼睛明澈,嘴角淡然,一雙狹長的丹鳳眼半眯著,這一刻,她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只有那個正中的位置才是自己想要得到的。

  「婉兒,怎麼了?」藍世年駐足,蹙眉看向女兒,「別怕!」

  她淡淡地搖搖頭,怎麼可能怕呢?這原就是她所期待的,她抬步向前,抬眸看向那張端莊秀麗的臉,珠冠鳳裳,寶相莊嚴,雖然只是參加宴會卻脊背筆直,氣勢絲毫不減,這一刻,她清晰地知曉自己想要什麼,她就想要成為這樣的女子,坐擁雲端,俯視一切。

  「微臣攜家眷給皇上、皇后請安,恭祝皇后娘娘福如東海,玉體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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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尉好福氣,如此鍾靈毓秀的女兒!」皇后和顏悅色地贊道。

  藍婉兒聞言並不敢過於露出喜色,只是微微一笑,大方得體地應答道:「多謝皇上皇后讚賞。」

  皇后語帶笑音,吩咐道:「這孩子本宮看著就喜歡,快到本宮這裡來!」

  「是!」藍婉兒盈盈起身,裊裊走了過去,她清晰地聽到身旁倒吸氣的驚嘆聲,她知道,這一刻起她就是全場的焦點。

  沐宗笑看了一眼身旁的皇后,道:「人都來的差不多了,開始吧!」

  「是!」皇后娘娘點點頭,大廳之內箜篌絲竹之聲悠然響起。無數姿容嬌媚,身姿輕柔的歌伎舞姬長歌曼舞。每一個都有著嫵媚的容顏、婀娜的身姿,飛舞在柔曼的樂聲和眾人的眼波中,飛揚出曼妙揮灑的姿態,然而,無論她們有多美,整個宴會的焦點卻在藍婉兒一人身上,她不僅不會忐忑,反而享受著這種關注。

  筵席已經開了半日,絲竹聲樂也聽得膩了,百官都喝的差不多了,情緒高漲,笑聲不斷,一片觥籌交錯之景。

  皇后盈盈淺笑道:「今日的歌舞雖然隆重,只是未免太刻板了些。本是家宴,在座的又都是親眷,不如想些輕鬆的玩意來可好?」

  沐宗笑道:「今日是你的生辰,自然是以你為主,喜歡什麼不妨說出來,咱們也跟著湊個趣!」

  皇上都開口了,自然沒有不同意的道理,眾人皆是隨聲附和。

  「今日各宮各府的公子小姐在場,本宮也跟著年輕了幾歲,不如讓這些孩子們都表演點拿手的才藝,我們看著也有趣,皇上以為如何?」

  沐宗豈有不同意的道理,頷首道:「這個主意倒新鮮,就按你說的來。」

  「那就這麼定了!」她掃了一眼,目光落在藍婉兒身上,道:「婉兒,就從你開始吧,不管表演什麼,依次排下去,如何?」

  別說藍婉兒早有準備,就是沒有,也絕不敢掃了皇后的興致,她微微一笑,躬身行了個禮,道:「奴婢身無所長,實在難登大雅之堂,今日為恭祝娘娘千秋,就為娘娘舞一曲千秋頌,還望娘娘不要嫌棄。」

  皇后握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笑道:「婉兒如此貌美,往那裡一站就是一幅極美的盛景,更何況婉兒的舞姿聞名京城,即便是本宮整日悶在宮中都有所耳聞,快去準備一下,讓本宮開開眼!」


  藍婉兒清淺一笑,緩步走到大殿中央。絲樂之聲漸起,她長袖輕甩,身姿翩然而動,纖柔的羅衣從風飛舞,如鋪灑紛揚的雲霞層層迭迭,時而抬腕低眉,時而輕舒雲手,如筆走游龍繪丹青,自層層光暈中隱隱浮現。似是為了迎合這曲悠揚的舞曲,長風微動,漫天花雨飄飄蕩蕩地凌空而下,飄搖曳曳,一瓣瓣,乍然綻開,牽起屢屢沉香……

  贊聲四起,掌聲長鳴,她的視線自飄揚的長袖中一一掠過,在所有人的驚艷中無意中看到一雙清冷的眼眸,周遭嘈雜,他卻如置身於冰寒徹骨的冰川,空無一人,自成一隅,絲毫不為所動。是誰?這是誰?她對自己的舞姿極有自信,自幼時起,自己就專心修習詩詞歌賦,在跳舞一道上更是信手拈來,她知曉,哪怕是宮廷的舞師也不會比自己更好,可是,她卻分明看到他不屑一顧微微挑起的唇角,她的長袖翩然而下,將自己攏在一抹雲煙之中,就如此刻的心境,縈繞纖纖……

  「好!」一曲終了,沐宗一聲叫好,接著又是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她清淺一笑,緩緩起身,笑意的深處卻是一絲氤氳不開的落寞……

  「早便知曉婉兒能歌善舞,卻不知道這舞跳的竟是這般好!」皇后由衷地贊道,看向一旁的沐宗,「皇上,我越發捨不得這個孩子,不如留在宮中和本宮做幾天伴吧!」

  藍婉兒心思一動,腦海中浮現出母親在進宮的路上說過的話,「皇后寵冠六宮,執掌六宮,身旁唯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是皇長子,早已娶了皇妃,小兒子瑞王沐炘不過十六歲,多次流露出和咱們結親的念頭,這次借生辰之機大宴賓客恐怕……」

  她轉眸看到那張清雋俊逸、丰神朗朗的臉,腦海中卻偏偏擠進了另一張清冷絕俗的面孔,是誰呢……

  「若你喜歡,不如就留下住幾天!」沐宗微微沉吟,笑望向藍世年,道:「愛卿,你可捨得?」

  如今,即便藍世年有千萬個不舍,千萬般糾結,又哪裡容得他去辯說,他趕忙起身,道:「小女能得皇后垂愛,是她天大的福分,微臣豈有不從之理!」

  夜色緩緩而至,一切塵埃落定,似乎從這一日起,她便和這座皇宮結下了不解之緣……

  燭火噼啪一聲,驚醒了她的思緒,她勾唇笑著,心中湧出無限的倦意,那時候,他還是那般年輕,而自己也是那般的年幼無知,哪裡知曉這座富麗堂皇、美輪美奐的皇宮會是這般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