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回思緒,看向眼前的男子,我該怎麼告訴他呢?告訴他人心所向,眾望所歸的道理?還是告訴他作為君主首要信任臣子?若非他妄動戰事、塗炭生靈,他的臣子怎麼會將他的行蹤透露給我,又怎麼能給我機會做下這個生死之局……
許久,我勾唇笑笑:「沐言,為君之道,必須先存百姓,若損百姓以奉其身,猶割股以啖腹,腹飽而身斃。」
他怔在那裡,臉色蒼白難看……
浩宇銘移開落在我臉上的視線,看向一側的沐言,道:「陛下固守漢陽城一年之久,為何忽然潛入恆陽,真的不怕有去無回嗎?」浩宇銘淡淡地開口。
我就知道他會問這個問題,只是大家雖然都很好奇,可是憑什麼他來問呢?!他不是比他更大膽嗎?當日他潛入幽州城,難道不應該更加理解沐言?!
我癟癟嘴,看向沐言,果然,他的眸光有些暗淡,眸子中游弋著一絲不可莫名的東西,許久,他的目光向我投來……
他明明什麼都沒說,卻偏偏一副一切盡在不言中的表情,不約而同地,三個人的視線都向我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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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冷一笑,面對他,不得不說,落到此般境地,沐言竟絲毫沒有狼狽,只是微微蹙起的眉頭讓他看上去更加陰沉……
「沐言,你以為我是你後宮的那些嬪妃嗎?又或者是洛熙公主?這麼容易被你欺騙?!」我淡淡地開口:「拿著來抓我做幌子,你想的倒是周全,難不成以為我一心軟就可以保你全身而退嗎?!」
他深深皺眉,認真地看我,「事到如今,隨你怎麼想!」
我輕輕一笑,道:「其實,你何嘗不想去退,只是,漢陽城是你星曜都城,身後就是波濤洶湧的漢江。你們星曜興也漢江,敗也漢江!固然,漢江這條天然的運輸要道,對你們的經濟發展有很多好處,而且有漢江這層天險在,你自認為沒有後顧之憂,可如今,漢江上早已布滿了蔡祁岩和韓俊的艦隊,別說軍隊,即便是後方的補給都運不進來,如今的漢陽城早已是一座孤城。更何況,漢江以南的區域生活了你們三分之二的人口,漢江以北你們三分之二的土地卻只生活了你們三分之一的人口,你退守漢江的那一刻起,就意味著你們星曜大片疆土從此消失,同時意味著你們星曜再也不是一個完整意義上的國家。」
我看著他面上的風雲變幻,輕輕嘆息一聲,「對別人而言,或許也便偏安一隅,做這半壁之君,可是對你而言,卻是萬萬不能!能夠在星曜十幾個皇子中以最沒有勝算的身份脫穎而出,說明了你的雄心壯志,你的一身驕傲,而且,這些年追隨你的人都是激進勢力,你輸不起,也退不起,所以,你只有鋌而走險。」我看著他,微微勾唇,「漢陽城應該已經斷糧了吧?」
他認真地望我許久,好像我是什麼奇特的所在,他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怪物。
我淡淡地笑著:「這很容易,漢陽城即便是都城,想要養活這麼多軍隊卻也是入不敷出。我封住你們的水道,又將漢陽城三面封死,星曜就等於被直接割裂,你想運送糧草的可能性有多大,你比我們更清楚!」
他悠悠地嘆息:「我果然沒有看錯你!當日我在天昱第一眼見你就知道你的不凡,可恨凌澤雲沒有同意我們和親,否則又豈會有今日!」
我好笑地翹唇,「陛下何必說的這樣好聽!當日我不過是個十四歲的丫頭,不過見了你兩面,說到底,也不過是個會賦幾首詩,跳幾曲舞的小丫頭,你求親不過是因為我們蘇家在錦城的軍權,不過是我和灝希關係密切罷了!」
我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笑道:「畢竟那時候對你而言,最大的潛在敵人不過是灝希罷了!我想,你應該察覺到灝希對我的不同,出於打敗敵人的快感,你寧可選擇我,而沒有選擇身份更加尊貴的公主!」
他的臉一夕間變得煞白,細細地看我許久,終於彎唇苦笑,道:「蘇若,你的確很聰明,只是,即便是我這種人,也會有那麼一刻沒有那麼多衡量,只是簡單地遵從內心……」說完,他竟沒等我做出任何反應直接拂袖而去……
我怔在那裡,許久,我看向灝希:「他幹嘛一副純情又無辜的表情?!難不成我還錯怪他了不成?!」
灝希滿臉苦澀,上前一步,揉了揉我的長髮:「若兒,你的桃花呀!真是……」
我哀嚎一聲:「這和我沒有關係!」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樣說好像不太站理,只能癟癟嘴,「我不是故意的!」
灝希的眼神帶著幾分捉摸不定,輕笑道:「你不用跟我解釋,只要二哥不誤解你就好……」
我可憐巴巴地轉眸看向灝千,他一臉委屈,「可憐我只是被人送了一條錦帕,就要被人拋棄誤解,而某些人處處留情,卻偏偏一臉無辜……」
鬨笑聲忽然響起,如此嚴肅的場合,我竟被自己的屬下嗤笑,我磨了磨後槽牙,決心要收拾他,可憐我一抬頭,看到他眸間的那股淡淡的憂愁,所有的火氣瞬間土崩瓦解消失無蹤……
「放信號吧!別誤了正事!」我側眸避過他的視線,看向一旁的灝希。
他點點頭,迅速走了出去,不過瞬間,我已經看到巨大的煙花在天際綻放,紅藍綠三色,這是約定好的信號。
崇仁殿中,珠簾光影搖曳,絲幔隨風飄逸,八寶銅雕小香爐里香氣淡淡,煙霧繚繞,藍婉兒靜靜地坐著,自從大軍臨境之後,她的容色清瘦了不少,雖然她貴為皇后,可是,她知道在沐言心中恐怕從未將她放在心上,她不過是一個美麗的擺設罷了,可是,即便如此,她還是將他放在心上,不只是因為他貴為一國之君,更因為自少時初見他的那一日起,她就已經無法控制地愛上了他……
只不過,恐怕到今天為止,他都不知道吧……
她幽幽嘆了口氣,衣飾華貴姿勢挺拔地坐在正殿正中專屬的座椅上,歷經多年的後宮浸染,那股傲然氣勢和高貴美艷依然未曾散去,這也難怪,她的父兄仍然掌握朝中權勢,而她父兄背後,是在星曜百年之久,聲勢赫赫的藍氏豪族。
可是,即便如此又如何呢?這一切一切都已經不可逆轉的走到今天這一刻,她的目光停滯在桌面上的鳳冠上,那是世間最美麗的權柄,於她卻如沉重的枷鎖,這一切快要結束了吧,她的心頭湧出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
這些天他的荒淫無度,渾渾噩噩她都知道,可是她沒有阻攔,也不屑於阻攔,事實上她也阻攔不了。自小,她受的教育就是寬懷為本,恩威並重。她是皇后,無論她們再怎麼折騰,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妾室,只要她們不會觸及她的利益,她都可以容忍,可是,唯獨那個人,是她心中永遠都無法拔除的刺……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愛上她,可是愛了就是愛了,再無轉圜之力……
依稀記得,那似乎是在七年前吧,那時候他剛剛在天昱回來,那時候她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少女……
七月初一是皇后娘娘的生辰,正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皇后入宮多年,與皇上沐宗是結髮夫妻,兩人相伴數十年,即便是後宮嬪妃日益增加,卻絲毫沒有撼動她的位置。
每次皇后生辰都會大宴賓客,一則是因為身份使然,二則也是將豪門貴邸聚集一堂,以示皇家恩寵。
「婉兒,今日皇后生辰,京城所有的王孫公子都會參加,你好好看看,若是有喜歡的告訴娘親!」出行前,貴琳悄聲囑託女兒。
藍婉兒臉頰微微發紅,她早已隱隱察覺此次宴會更有深意,卻沒有想到母親會如此直白的告訴她。
藍氏一門是星曜首屈一指的豪族,自星曜王朝建立起就地位非凡,數代更替後,地位更加穩固,到了如今,藍世年已經位居太尉,即便是幾個王爺都不敢輕易捍其鋒芒。
藍婉兒是藍氏一族唯一的女兒,自小猶如掌上明珠,含在口中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終於快到及笄的年紀,家裡的門檻都快要被踏破了,誰不知道娶到藍婉兒就意味著得到了藍家的助力,即便是幾個皇子也多次流露出想要結親的意願,只是藍世年一直沒有鬆口,到了他這般身份找什麼樣的女婿已經無關緊要,他雖然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夠貴為皇后,可是他也深知宮中的女人有多淒涼,一入宮門深似海,多少女子青發堆雪都不得見天顏,即便是皇后,又能得到多少垂青!更何況,即便是女兒成為皇后,他也不過是在太尉的身份上加上一層皇親國戚的身份,不過錦上添花罷了,對於地位權勢沒有太大的變化。於是,對於女兒的婚事他更傾向於隨著女兒的心意,讓她嫁一個稱心如意的夫婿。
「我的女兒果然是最美的!」藍世年站在庭院中,看著夫人貴琳牽著女兒的手走出來,由衷的讚嘆。
今天藍婉兒的確是著意裝扮了,雖然自己已經什麼都不缺了,可是,自小心高氣傲的性子卻還是認為只有這世間最尊貴的位置才配得上自己,是啊!除了自己之外,誰配的這至高無上的位置。
於是,即便是母親不說,她也刻意地裝扮自己,精心挑選了一件緋紅繡百合錦衣,縷金挑線紗裙,一色的鑲寶石碧璽首飾,特別是頭上的髮簪,用的是金點翠,上嵌碧璽、珍珠、翡翠。以碧璽做立體芙蓉花,花蕊為細小米珠,花葉為翡翠薄片細雕而成,花蕾為碧璽雕成,花托為點翠。一隻蝴蝶停落於芙蓉花上,其翅膀為翡翠薄片雕成,並嵌珍珠、碧璽。整個花簪用料講究、華貴,是皇后娘娘賞賜的,尊貴無匹,顯得藍婉兒光彩照人、神采飛揚。
「爹爹盡會笑話女兒!」藍婉兒上前一步,挽住藍世年的胳膊,撒嬌地笑著。
「這如何是笑話,此等才貌,不愧我星曜第一美女之稱,別說星曜,放眼天下都是無可匹及!」他大笑著握住女兒的手,「婉兒,你放心,爹爹絕不會委屈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