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星子寥落,空氣中帶著些許的寒冽,崇仁殿外是深夜無盡的黑暗,像是烏墨一般叫人透不過氣,就連黯淡的圓月也不能照進這濃重的黑夜。
巨大的宮殿像墳墓一樣安靜,帶著無數冤魂積聚起來的噬骨寒意,連崇仁殿外兩盞不滅的宮燈也像磷火般飄忽,就像是冤魂不肯瞑目的眼睛。
沐言痴痴地看著窗外寥落的星子,夜晚料峭的寒冷,他唇齒間順著呼吸有蒙昧的白氣逸出,淡若無物。
「皇上,太后遣人來,吩咐您有時間的時候過去一趟。」璃若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後,低聲說道。
他似乎沒有聽清一般默默看了她許久,在璃若幾乎經受不住這種注視,心裡寒浸浸的發涼時,他終於開口,「走吧。」
夜色濃郁,有鴟鵂撲稜稜驚飛,縱身飛向遠方。天色越發暗了,那烏黑的天空像是飽滿的墨汁,風從狹長冷寂的宮門方向穿過,捲起一列整齊的宮燈在風裡輕輕搖晃,地面升起一層淡白的霧氣,凝而不化,這沉肅而幽深的夜色冷巷裡,平白多了一份鬼氣。
宮道兩側都設有路燈,每座路燈有一人多高,漢白玉鎏金雕花基座上的燈火,永夜照明,風雨不熄。此時正有內監在點燈,提了燃油灌注到燈樓里,點亮路燈。見沐言的肩輿過來,一路無聲地跪下行禮。
鳳儀宮一殿肅靜沉默,金絲楠木桌几上擺放的臘梅盛開到極致,層層迭迭的紅色交相輝映,浸染出柔和的瑰麗,桌上小小一尊博山爐里焚著檀香,篆煙細細,淡淡縈繞,筆直的裊裊升起,飄渺若無。
「給皇上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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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沐言進殿,闔宮上下太監宮女皆跪地請安。
他微微擺手,徑直走進內殿,事實上,大多數時候,太后都是默默在內殿長跪念誦經文。然而,這次他剛剛抬步,就聽到太后身旁的掌事宮女念慈說道:「皇上,太后今日鳳體有恙,在寢殿休息。」
他一怔轉身走去,進了寢殿,太后的貼身侍女金枝和玉絡臉上猶掛著淚痕,半跪在床邊忙不迭的用熱水擦拭額頭,見沐言進來忙施了禮。
沐言探過身去,此刻,太后的面色蒼白無血,襯著絳紫色的帷幔和錦被,反而有種奇異的青白。因整個人昏迷不醒,連那青白也是虛浮的,絲毫沒有生氣。
「太后這是怎麼了?」他蹙眉看向一旁的太醫。
「入冬以後,太后的身子越發虛弱,兼著舊病也未痊癒,終究是在新患舊疾的夾擊下病倒了,這病來得並不凶,只是懨懨的纏綿在身難以祛除。」太醫弓著身子,小心地回稟。
沐言點點頭,「你們都下去吧!」
寢殿內恢復平靜,他緩緩地坐下,看向自己的母后,這是一個飽受磨難的女子,自小沒有受過一絲關愛,而今,他終於有能力給她尊榮,她卻似乎等不及了……
「言兒,你來了?」她似乎察覺到什麼,努力地睜開雙眼。
「是,母后,你好些了嗎?」沐言憂心忡忡地看著太后,伏下身子,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她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殿角獨自開放的臘梅上,「言兒,母后好像不能再陪你了。」
「母后,不會的,不會的,御醫說了您不過是偶感風寒罷了!」他的心中掠過一絲哀慟,一滴淚無聲的滑落在錦被上。
「言兒,這些年辛苦你了!」太后顫巍巍地伸出手來,拂過他帶淚的臉頰。
「母后……」這一刻,他似個孩子,將頭埋在母親的懷裡,其實,一直以來,他就是個孩子,他從來不想那些九五之尊,不想那些皇位權勢,他要那些只是為了自己的母后,只是為了讓那些凌辱過,欺負過他們母子的人受到懲罰,「母后,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
「言兒,你長大了,你已經是一國之君了,已經不需要母后再陪伴你了!」太后用力勾唇笑道,臉色蒼白中泛起潮紅,極力壓抑著不咳嗽出聲,氣愈發喘得厲害,「你姨母已經去陪你祖母了,母后也要去陪她了,那裡太冷了,沒有母后,她們可怎麼撐得住啊……」
沐言的心忽然提了起來,他從未在母后面前提起過姨母的死,可她還是知道了,或許冥冥之中自有血脈相通,她早已洞悉一切……
「言兒,母后知道這些年你受了許多苦,是母后不好,母后保護不了你,如今,你已經長大了,再不要委屈自己,好好活著……」她的聲音愈來愈低,愈來愈輕,幾近無聲。
他伏在她的身上,清瘦的背影蜷成一團,像一隻已經失去羽翼的雛鳥,在凌厲的風中掙扎瑟瑟。如果說失去親人的痛楚已是刻骨銘心,那麼蘇若給他的絕望,才是真正掐滅他最後希望的命運之殤。喪親之痛,愛情無望,將本就瀕臨崩毀的最後堅持瞬間轟塌,深藏在心底的痛瞬間湧來,扭緊,痙攣,那樣無奈而蒼涼的感受混雜在一起,那般酸酸澀澀翻翻湧涌的奔騰上來,淹至咽喉,像堵著一塊永生不散的淤血。
他閉上了眼,眼角微濕,反射著淡淡的水光……
冬去春來,暑來寒往,誰能想到,這場仗會僵持如此之久,我抱膝坐在山腳下,看湖水波瀾不驚,綠水悠悠……
「在想什麼?」浩宇銘走到我的身旁。我抬眸看他,他今日沒穿甲冑,只一身淺紫色長袍,更顯風姿出塵。
「浩宇!」我的頭枕在膝上,側頭看他:「浩宇,你說,我們何時才能攻下漢陽城!」
他輕笑著坐下,道:「你不是早已有了法子嗎?」
我無奈地嘆息:「在星曜的時間越久,我越貪圖此刻的平靜,越發下不去手了!」
「是啊!」他輕輕地嘆息:「安逸的生活總會束縛住人的手腳!」說著,他轉頭看我:「不過,我相信應該很快就可以拿下漢陽城了!」
「哦?」我有些吃驚他的篤定。
他偏偏要拆穿我,「你不是早就以懷柔之策,瓦解星曜的鬥志嗎?這幾天恆陽城內糧草充足,與之相反,漢陽城的糧草供給越發困難,你一面派許之謙、夙志收復漢陽城以南的城池,一面又派韓俊和蔡祁岩將整個漢陽城封鎖,劫了人家的糧草,他們還能撐下去才怪!」說著,他幸災樂禍地笑道:「想必如今沐言的口糧也供給不上了吧?」
我清淺一笑,斜睨他一眼,「就知道瞞不過你們!」說完,我仰望天空,被藍天白雲晃得眼睛生疼。
「浩宇,我真想回家,真的,我想哥哥了!」
「凌灝軒又來信了?」他忽然正色,嚴肅地轉頭看我。
我被他的表情嚇了一跳,忽然想避開這個話題,然而,他的目光太過執著,我總是躲閃不過,只好抬眸看他,「是!」
他看我許久,忽然嘆息,「正一,你究竟是怎麼想的?」
我有些意外,看向他,「怎麼想的?當然是想儘快打下漢陽城!」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他緩緩搖頭,眉心微蹙,「正一,凌灝軒的信一封封送到,即便是沒有看到內容,我也可以猜到一二,他是不是催你回去?」
我一愣,面帶苦澀地看他,「果然是帝王之心,你倒是他的知己!」
他長長嘆息,「正一,你真想回去做你的皇后嗎?」
我沉吟許久,方才回眸看他,「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他忽然那般認真,那般深沉地看我,「正一,跟我回月珩吧,無論你想做什麼,我絕不會束縛住你的臂膀!」
我知曉他的心意,也知曉他這些時日的隱忍,可是,我又該如何呢?那些橫架在我身上的責任、身份,像一個個枷鎖讓我透不過氣來,我無法對任何人明說,而他,一個局外人,卻洞悉一切……
「浩宇,你知道,我不能……」
與我想像中不同,他沒有太過激烈的反應,甚至沒有嘆息,只是認真地看我,半晌,露出自嘲的笑意,「我早已知曉你的答案,卻總是想要嘗試,是不是很傻?」
我搖搖頭,我又有何資格評判別人。
他沉吟片刻,好像在猶豫什麼,許久,終於開口,「正一,雖然我有我的私心,但是,我更希望你能離開那個皇宮,雖然只有一面之緣,但是,以凌灝軒的信函推測,凌灝軒對你的心思絕非凌灝千那般簡單,這段時日,我冷眼瞧著,凌灝軒重賞了白虎軍統領虞岑、玄武軍統領蕭正,又將夙志調防東南,反而將東南守將曲何安遠調恆陽,這種種跡象明眼人一看即知,難道你還看不明白嗎?」
我微微苦笑,看著一隻蒲公英在風中打著旋兒亂飛,不一會兒就變成光禿禿的一根枯枝。
我怎麼可能不明白呢!當那道聖旨突兀的到來時,不止是我,我清楚地看到大家的怒火與失望。我甚至看到灝千緊握的拳頭在微微顫抖,那種抑或是絕望又或是傷心的情緒我感同身受。
我聽到灝希不分場合的咒罵,也看得到夙志的不甘,更看得到浩宇銘的瞭然和嘲諷,我知道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他不信任我,不信任灝千,不信任我們每一個人,我長長的嘆息,卻終歸選擇和灝千同樣的隱忍……
當夙志帶著十萬兵馬絕塵而去,當曲何安率領十萬兵馬紛至沓來,天昱軍隊在星曜境內的力量對比終於達到了一種平衡,然而,即便是這樣,他依然並不安心,接下來,他重賞了韓俊、蔡祁岩,以及幾個中層軍官,這種心思即便是任昱銘都看的通透,可見,他甚至沒有想過要瞞我們,原來在他心裡我們只是他棋局中的一枚棋子,隨他擺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