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均田免賦隴畝盈

  沐言臉色極其難看,他知道,此刻的朝堂根基已經動搖,這些文武百官一直在等待,等待一個人帶頭,然後馬上就會群起附和。若不是他早已將自己的一眾兄弟全部殺害,恐怕現如今早已被人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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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怒,根本不去聽韓尚書所言是否是為他著想,他的眼皮不由自主地急速一跳,陡然呵斥:「大戰之時竟敢亂我軍心,將他拉下去!斬首示眾!」

  「是!」有近侍快步走到韓尚書身旁。

  「哈哈哈!」生死面前韓尚書絲毫不懼,怒極反笑,他一把推開眾人,輕撫衣衫,緩緩站立起來,凝視沐言許久後開口說道:「微臣世代居於星曜,從不敢背棄舊主,今日所言句句忠心,皇上既然不信,微臣以死明志,但望皇上千秋萬代,盛世永昌!」說著,一絲狠絕閃過眉睫,一步跨出,眾人甚至不及出手阻攔,他已一頭碰到金絲楠木巨柱上,剎那間,階前廊下,血跡噴濺。

  「大人!」朝堂上,眾人驚慌失措,心驚膽寒,驚喘和低吼聲中,甚至有人開始在黑暗中啜泣起來。

  「誰再敢胡言亂語,按此例立刻斬首!」沐言的聲音冷冷的響起,已有近侍快速的走到韓尚書的屍體旁邊,將他拖了出去……

  此時東方已然見白,但局勢卻在急劇地惡化。

  不停地,有將領往返,狼狽地向沐言稟報戰事,每次進出,都將眾人的情緒朝崩潰方向再推一步。

  沐言的金絲蟠龍袍被冷汗浸得粘在一起,他依然坐得筆直,不願也不敢失了氣勢,只是咬得發酸的齒間,仍是不自覺地低聲咒罵。

  「皇上,弓弩快要沒了!」殿門砰得一聲再次被撞開,一股寒風吹進來,吹得大家心驚肉跳。


  殿中滿是倒吸氣的聲響,沐言深深握拳,許久,他終於痛下決心,說道:「倒火油,放火,將城外兵馬全部燒死!」

  「皇上!」有臣子驚叫,火雖然是向城外燃得,可是,火勢這種東西,一旦點燃,誰能保證不會燃進城內。

  「傳旨!」沐言眸光冷冽,仿佛下了必死的決心,絲毫不為所動。

  「遵旨!」藍峰跺了跺腳,到底轉身離去。

  冷風寂寂,伴著濃重的血腥氣息,一陣蕭瑟寒涼的氣息滲進燥熱的心田。

  「沒想到這漢陽城如此難攻!」浩宇銘仰望城樓,面沉似水,默然還劍入鞘。

  「人在絕境之中,所迸發的力量總是比較可怕地。」灝千擰著眉,「看來沐言是打算孤注一擲了……」

  正在這時,漢陽城頭忽然傳來一聲嘈雜的聲響,然後,就是轟隆巨響,巨大的圓石在投石機的拋射下漫山遍野滾來,有些與山岩碰撞,有些凌空彈起,飛一般向聯軍將士砸來,在巨大的撞擊下,仿佛地震一般竟似要塌陷一般,一陣搖晃,只是瞬間,成百上千的兵士在驚慌恐懼的慘叫中驟然從地面上消失,一道十多里長兩丈多寬的壕溝冒著騰騰火星,赫然出現在眼前,仿佛便是森森地獄一般!

  「小心!」大驚之下,灝千一把拉起我的胳膊,將我護在身後。長劍連劈帶斬,不斷地將滾到身前的巨石劈落,然而,巨石一輪接著一輪,竟似沒有中途停頓過。到後來灝千已是汗透甲冑,一個分神漏擋了兩箭,幸有浩宇銘在旁閃過劍光捲住,順手把他推到後面,隨即在他面前補位。

  然而,這只是開始,接下來,一道道帶磷燃燒的火油箭狂飛,射向巨石划過的地面,瞬間燃燒起來,這時候我才注意到,巨石上竟然浸滿了火油。春風正疾,不消片刻便引得大火四起,化成血海巨浪,向軍營迎面撲來!

  漢陽城外原就山林茂密,春天空氣乾燥,頃刻之間,大火便在各個山坳中猛烈燃燒起來!聯軍將士全部甲冑纏身,在大火中,皮質甲冑便生生成了引火猛料,有些躲閃不及的將士渾身大火,驚慌中滾地滅火,原有的衝鋒陣型瞬間渙散。

  「撤!」情急之下,灝千大聲嘶喊:「鳴金收兵!」

  撤軍的號角聲立刻響徹山塬,將士們向著漢江猛衝過去,好在漢陽守軍並不追擊,忙亂大半天,火終於撲滅,卻是人人一身泥水,狼狽得再也無法廝殺。

  「就地駐紮,改日再戰!」

  將領被迅速的傳達下去,然而,任誰也沒有想到,再戰的將令自此沉寂,再也沒有下達,戰事忽然僵持下來,如今,五十萬兵馬陳兵漢陽城下,卻是進退不得。

  夜半時分,烏雲遮月,萬籟俱寂,惟有一片枝葉簌簌之聲在營帳之間迴響。

  我裹了一張毯子,坐在中軍營帳前,仰望遠方漢陽城樓,此刻,歷經戰火的城門緊閉著,城牆上隱約可見黑衣甲士,城牆內一片寂然,唯有一隻灰色的大鷹在天際盤旋。

  「怎麼坐在這裡?」

  不用回頭,我就知道一定是灝千來了,我拍拍一旁,示意他坐下。

  他默默坐下,沉默片刻,拿起隨身的玉簫,眼瞼微微垂著,手指微動,空氣中傳來一縷悠悠簫聲,婉轉清揚,令人心緒如洗。我側臉看他,即便是剛剛經歷戰火,他的身上依然有著一種讓人平靜的氣息,一如多年前在洛熙公主府中。

  一曲終了,他長嘆一聲道:「不用擔心,漢陽城我們一定能打下來!」

  我輕笑一聲,道:「我知道,畢竟,守城必守野,此乃戰法之要。漢陽城第一道屏障,便是漢江天險,第二道屏障,便是江邊這座要塞,星曜歷來戰事都在朔陽以南,為的是使漢陽遠離戰火。若星曜決意死守漢陽,要塞外必有攔截大軍,至少壕溝城河之外的山丘當有外圍營壘。而今四野不守,要塞無防,只這孤城一座,能堅守多長時間?!我只是在想,我們這一戰已經一年之久,我們尚還受得住,八十萬將士,思鄉心切,卻不知戰事何時才能結束!而且,戰線太長,舉兩國之力撐起這場戰事,卻不知影響了多少民生!」

  他笑了笑,目光青平如水,道:「這一戰過後恐怕幾十年再無戰事,又何必在乎這一時一地!」

  我目光定定地看向他,心緒中好像有許多東西在攪動,想要開口,卻忽然說不出來。

  他微微抬起頭,暮風和暖,吹起髮絲不定向地飄動著,他似乎看出了什麼,探尋的目光在我身上環顧,然後,輕輕地笑了,透著一片釋然,「這段日子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等攻下漢陽城,我們有話再說!」

  我一怔,調整了微瀾的心緒,再抬眸,已是一片寒潭靜水,平穩而又幽深,仿佛已掩住了所有的情緒,又仿佛根本就沒有絲毫的情緒。

  「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的確,除卻攻城,事情出乎意料的順利。時間很快過去,不過才九月,水稻已經成熟,三季稻的口感雖無法與一季稻相提並論,然而勝在產量高,對於我們的糧草短缺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我是被灝希咋咋唬唬地拖出去的,梯田如鏈似帶,把一座座山峰環繞成一隻只巨大的螺螄,一塊塊梯田像天鏡被分割,然後有層次地鑲嵌成多種圖形的碎塊,半摺半開,斜迭成一個個狹長的扇,在這個廣袤的方圍內,小路悠悠地蜿蜒在跌宕有致的梯田裡,飄忽成一根根細繩,而裊裊地縈繞在它上空的霧氣,縹緲成一縷縷雲煙,一幢幢被水光映照,被雲影拂弄的房舍,則空靈成座座仙宮。

  「若兒,真的成了!」他歡喜的像個孩子!

  何止是他,即便是我,也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我一把握住他的手:「灝希!真的成了!」

  然而,歡呼的又豈止我們二人!山上山下到處都擠滿了人!那些以往從不曾在街道上見到的人突然間都冒了出來,他們圍在一起歡呼著,再沒有天昱、月影和星曜的分別,也沒有將軍、百姓和俘虜的差別,我的眼睛忽然有些發燙,這原就是我所追求的,不是嗎?

  一切終於步上正軌,灝軒的信卻接踵而至,字裡行間流露出他的思念,卻也在一封封信中隱約看出不安與猜忌,我不知道該怎樣描述自己的心情,只是隱隱察覺出,信中的凌灝軒與我記憶中的那個男子背道而馳,漸行漸遠……

  如今我們安營紮寨的這座城池是離漢陽城最近的一座城池,兩城比鄰而望、一牆之隔,名喚恆陽。

  我們終於建成了整齊的營房,離開了營帳,我想過很多次,到底要不要入城,然而還是每每放棄這個決定。此刻,我要的是人心……

  我不介意一年兩年的耗下去,我甚至不介意這一城一池的得失,我要的是整個星曜的眾望所歸……

  讓我欣慰的是,無論是灝千還是浩宇銘,他們都沒有來干涉我的決定,我終於明白,作為上位者,他們都懂得民心所向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