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江山不負英雄淚

  一旁,浩宇銘側身看我:「正一,你又一次刷新了我的認知!」

  雖然早已知曉我的身份,他卻一直以以往的稱謂喚我,我知道這是他的執念,從不曾試圖糾正,只是笑笑,道:「我們要做的是將星曜納入自己的治下,而非將其破壞。這些年沐言窮兵黷武,星曜百姓哀聲載道,只是因為家國情懷才會敵視你我!可是如果我們讓他們生活的更好,我想他們的反抗也就會慢慢的平息下去。」

  浩宇銘點點頭,「你說的對,民心不可違!」說著,他轉頭命令自己的親隨王成,「大軍臨城,秋毫無犯,敢有擄掠民財者,軍法處置。」

  「是!」

  「不想,浩宇兄倒是你的知己!」一旁,灝希輕聲打趣。

  我笑笑,問道:「灝千的隊伍現在哪裡?」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都打散了!」灝希微微蹙眉,「不過一直有消息!我們一直追著沐言的主力走,許多小股勢力逃竄,應該是被二哥碰上,纏住了他的手腳,想必今天晚上二哥就能追上來。」

  我點點頭,終於放下心來,灝千的傷勢嚴重,那日又和沐言硬拼了一掌,我真擔心這場大戰會將他原本就已經透支的身體搞垮!

  「我們也安頓下來吧!」浩宇銘下一刻開口:「如此這般已是半月有餘,不止普通士兵,就連將領也受不住了!」

  「是!」我抬眸看了一眼波濤洶湧的漢江,笑道:「此番我們的對手可非我們以往遇到,原地休整吧!我也有些扛不住了!」

  他輕笑,「原來你也有扛不住的時候!」話雖如此,卻依然按序就班地布置下去。

  一彎鐵灰色的弦月,鑲嵌在霧蒙蒙的天幕上,月色森冷,風從高高低低的樹梢掠過,掃進崇仁殿中。

  崇仁殿燭火沉沉,厚厚的絲幔層層垂落,將大殿遮擋得一絲光線也不透,只有濃重的酒氣在殿內迴旋游弋。

  沐言半邊臉掩在宮燈光影里,痴痴地望著桌几上的硯台,似乎有一雙玉手握著墨條的一角緩慢地研磨,抬眸間全是溫軟的笑意。紅袖添香,多麼詩情畫意的一幕,他緩緩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握住那雙手,冰冷的寒意傳來,他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一切皆是虛幻……

  他微微苦笑,那些血淋淋未曾痊癒的舊傷頃刻間再次撕裂,悲憤和怒火一波波地竄上來,幾欲將他淹沒,他一拳砸在桌案上,巨大的破碎聲戳破寧靜的宮苑。

  「皇上,皇上息怒!」

  心驚膽戰的宮女們幾乎心神俱碎,無法抑制地瑟瑟顫抖,卻拼命的將指甲掐進肉里,不敢發出絲毫的聲響。

  他深吸一口氣,仰天灌下一杯酒,翻身躺在地上,仰望著高高的殿頂,她到底是打敗了他,她到底是打敗了他!

  他咧嘴大笑,用盡力氣卻發不出絲毫的聲音,是應該笑的,不是嗎?自己綢繆多年,以百萬大軍的浩瀚力量一拳出擊,卻偏偏在她面前敗下陣來,跨江而過,裂土分疆,沒有一刻,他這般厭惡自己,在這個骯髒的陰暗的宮殿裡,那麼多年的忍辱偷生苟延殘喘,到底換回了什麼?!

  在他受盡欺凌的時候,在他期冀她的溫暖的時候,她無動於衷,冷眼旁觀。在他位居高位,坐擁天下的時候,她又親手毀掉他的一切,想到這裡,他心底的烈火就熊熊的燃燒了起來,長久壓抑著的憤恨和怒火好似噴薄的火山,一發不可收拾。

  「蘇若,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他緊緊抓住胸口的衣襟,大口地喘息。

  往事一幀幀一幕幕在眼前鋪展,一如那一日的月色,她在行宮的大殿上翩然而舞,那是唯一一次她跳舞給自己看,然而卻沒有認出她,或者認出了,只是不敢信,不敢想。他勾唇自嘲,現在想想自己到底有多蠢!從不是柳下惠,更不乏枕邊女子,然而,她就躺在自己的懷裡,同床共枕五日,自己竟然沒有動她,這究竟有多不正常,到此時竟然才恍然醒悟。即便是不願意承認,她對他而言到底是與眾不同的……

  轉而,他想到她瘋狂揮舞的長劍,他從不知道一個女人的功夫會這麼好,那些犀利刁鑽的劍招幾乎讓他難以招架,她一定恨極了自己,否則不會這麼不顧一切的攻擊,為了那個男人,為了那個男人,她不計後果,不留餘地……

  他悲傷且無奈,他從不知道,也從不願相信,他深愛的女子竟是這般恨自己……

  「咔嚓」一聲,似乎有枯枝斷裂,在冬日微寒的陰霾里,樹木的枝椏隨著簌簌的風聲,在冰冷的宮牆中瑟瑟顫抖,透著陰沉的死氣……

  夜色空濛,流光暗影,只聞水聲滴滴點點,似訴離情……

  清理過一身風塵,我默默站在營帳外,夜色如濃稠的墨硯,粘稠的化不開,廣袤荒原上,一片藍濛濛的軍營,六十萬大軍的營帳鋪陳在這片空曠的草地上,燭光隱隱,如同蟄伏在這片大地上的巨龍,隱隱散發著不可一世的氣韻……

  我靜靜坐在一片空地上,遙遙聽著遠處傳來的喧鬧聲,忽然覺得這樣的生活熟悉且充滿煙火氣。不由自主的,我的心忽然開始疼痛,好像一道沒有長好的傷口在反覆的被來回撕扯,我想到灝清,想到那個充滿煙火氣的孩子,他的一生那般生動,卻凋謝在最好的年紀……

  「怎麼在這裡?」

  我抬眸望去,竟是灝希。

  這些時日的戰場殺伐,早已讓他褪去青澀,此刻青衣薄衫,蕭蕭素素,爽朗清舉。

  我拍了拍一旁的草地,他坐下來,並不說話,只是遠遠遙望遠方,我知道他和我一樣,滿心惦念……

  「灝清已經回到京城了!」半晌,灝希輕輕地開口:「凌灝軒把他葬進了皇陵,你放心吧!」

  我默默點頭,我見過許多生死,卻第一次感知到面對死亡的絕望,第一次有如此沉重的挫敗感,我可以做許多事,卻惟獨不能掌控生死,不能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灝希拍拍我的肩膀:「灝清一定很開心,自小他就一直想要保護你,他終於做到了!」

  我想要咧嘴笑笑,可是唇角還沒彎起,淚已經滾了下來……

  「這個傻瓜!」我喃喃低語:「其實我從未怪過他!」

  「他知道!」灝希輕輕嘆息著重複道:「他知道,可是他怪自己!」他仰望天空,許久,才繼續開口:「灝清一生最重感情,親情、愛情,他事事都想顧及,卻為情所困,終傷及自身!」

  我知道他說的都對,不管是為凌灝辰做什麼,他不過是想全了自己的兄弟之情,卻終是鑄成大錯。

  我嘆口氣,看向灝希,道:「我給灝軒的信帶到了嗎?」

  「嗯!」灝希點點頭,「他已經釋放灝辰,雖然削去職位,好歹能做個閒散王爺!」他看著我的臉色,繼續說道:「凌灝軒將瑾王封號傳襲於灝清的兒子,你放心吧,灝清為國戰死,有你求來的護國將軍封號,瑾王府永遠都是清清白白的!」

  我終於安心,這已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

  「凌灝軒能做到這一步,我倒是當真有些吃驚!」沉默片刻,他忽然開口。

  我強扯唇角,想到那個一貫清冷的男子,轉身遙望身後的方向,心緒有些起伏不定。灝千的隊伍還沒有趕上來,我有些擔心。

  冥冥中仿佛早已註定我和灝千、灝軒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我輕輕地嘆息,只覺一陣涼意襲來……

  「莫要擔心,二哥一定會沒事的。」他竟然猜到我的心事。

  我點點頭,戰事已如此膠著,我怎會再讓他憂心。

  「你和二哥……」

  他忽然有些遲疑,我知道他想問什麼,只是沒想到他竟然已看出行跡,若他都是如此,何況灝千……

  我沉默半晌,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風吹過荒草發出簌簌的聲響,到嘴的話在舌尖一轉,我終於開口:「灝希,若我和灝千分開,你能接受嗎?」

  他一愣,轉而蹙眉:「是誰?難道是凌灝軒?!」

  我知道他對灝軒的敵意,卻沒想到執念會如此之深。這些時日我見他和灝千相處和睦,以為他終於放開前塵往事,卻還是忘記了,那畢竟是他自骨子裡帶來的尊貴,任時光消磨,只會隱忍不發,怎會徹底遺忘……

  「是!」我有些猶豫,卻不想騙他,對我而言他已如至親骨肉,我在意他的想法。

  「為什麼?」他好像很是吃驚,問我。

  「不為什麼!愛一個人哪有什麼原因!」我輕輕地嘆息,「或許是因為立場不同,先帝還在時,我總是把他當作和你爭奪帝位的對手,自然會不假辭色。後來他用你逼我為後,我更加視他如敵人。可是,當我不得不留在宮中,當他為了我遠離後宮嬪妃,當他一次次的將我護在身後,當我知道當初在宮中救起我的人就是他時,特別是灝辰、灝清兵變當夜,當慧妃一劍刺來,他擋在我身前時,我就知道,我們這一生再也糾纏不清了……」

  說完,我抬眸看他,他卻只是沉默,許久,他忽然開口:「若這是你的選擇,那麼我尊重你的選擇。」

  我清淺一笑,將頭靠在他的肩上,「灝希,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