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萬大軍和六十萬大軍的對峙比想像中更加讓人震撼,只是頃刻間,天已經徹徹底底的暗沉下來,漆黑的戰旗在沐言的頭頂迎風而起,與漆黑的夜融為一體,星辰失色、天地無光,數萬個火把獵獵燃燒,恍在臉上,好似被蒙上一層血光。
整個戰場上突兀的沉靜,這一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時間仿佛已經凝固,我們默默地看著對方,視線交錯,在半空中凝結在一處。
潮水般的大軍自城門口洶湧而來,一場面對面地殺戮渲染開來。
一瞬間,箭矢排空,如暴風驟雨般傾瀉而來。將士們不顧生死的衝殺著,慘叫聲、哀嚎聲、命令聲混成一團,融在一起,變成一種刺耳的聲響,火把被隨意的丟在一旁,墨色漫漫而來,連天地都黯然失色,死亡在他們眼中仿佛已並非恐懼,而是一種平靜地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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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言站在戰車上,經歷了一天一夜,他的背脊仍舊挺拔,染血的鎧甲在火光下閃爍著熠熠光輝,渾身上下充滿了帝王的威儀。他的目光銳利而悠遠,越過血紅的戰場,停駐在我的身上。
這一刻,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情景,彼時他只是一個異國的王子,沒有根基、沒有戰功,只是孤零零、可有可無的一個人,然而,那個時候,他就開始布局,在離帝位遠到不能再遠的位置,他已經開始為自己即位以後布局……
我忽然有些想笑,當初聯姻的決定也是他布局中的一步嗎?那麼,那時候在他眼中我是一個怎樣的角色?而今,當我們戰場廝殺,站在彼此對面,下一刻,刀劍相向的時候,他是否會同樣想起,那個公主府上吟詩作對,只爭一時之氣的閨閣女子?
幾乎在同時,我和沐言同時端起弓弩,箭矢劃破長空,向著對方奔襲而去,「叮」的一聲,長箭在半空擊在一起,發出金戈相擊的聲響。
幾乎在第一支箭矢離弦的同時,我連扣弓弦,五支長箭自不同的角度向著他奔襲而去。而沐言也以同樣神鬼莫測的手段,一一還擊。明明咫尺之間皆是嘶吼砍殺,然而,我分明聽到箭矢劃破長空和撞擊碎裂的聲音,只此一局,我們旗鼓相當!
我眸光微閃,在倒地閃避的那一霎那,手指摸向袖箭的位置,稍一發力,連珠迸發,一隻接一隻袖箭的向著前方激射而去,流星逐月般在夜幕下激射出攝人心魄的閃亮寒芒。
與此同時,只聽「嗖」的一聲利響,一支勁箭同樣向我奔襲而來,帶著穿透一切的力道,緊貼著我的脖頸而過,濺出一串細小的血珠。
我遠遠地望著他,他的臉罩在黑暗的陰影里,我看不清楚,但我相信,如同我一般,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躲避我所有的攻擊……
「有沒有事?」浩宇銘一把將我扯在身後,幾乎在同時,彎弓搭箭向著沐言的方向射去。
長箭奔襲,我卻知曉,這一箭必然落空,若是這一箭都避不過,此刻沐言也不會站在我和浩宇銘的眼前。果然,喧雜的戰場上傳來了「叮」的聲響,那是箭矢射在盾牌的聲音,我無奈地淺笑。
「不要著急!」我扯了一下浩宇銘的衣襟,「此戰,沐言如此大的聲勢,不過是為了牽制我們,我想,他一定還有一支重兵此刻布置在西川一線,只要灝千那裡沒事,戰機一定會回到我們這裡,且等著吧,他要做戲,我們總要陪他演完!」
天地間一片血紅,風疾疾而過,帶起一片令人作嘔的血腥……
城門外不足十里的土地上人挨人擠在一起,遙遙地,我看到灝希、灝清、韓俊快速奔來的身影,然而,還不待我喘口氣,迎面已經送來一口窄長雪亮的長劍,只看劍光便知是名家所作,然而,我卻沒有心情去欣賞,如今這口劍已經封住我周圍方圓三丈之地,我能做的只是在這口劍下周旋。我抬眸掃了一眼劍的主人,他左邊的眉峰上有一道淺淺的傷口,鮮血順著眼眶外側的弧度滑下,將他的眸子映得更加陰沉,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無論是真是假,不過幾個月前他還為我描眉畫目,執拗地復原著蘇若的樣貌,小心翼翼地為我處理傷口,而今,卻恨不能食肉寢皮。
我眼睜睜看著雪亮的劍光陡然掃來,冰冷的劍鋒幾乎劃破我的衣襟,後退!橫掃!劈斬!沒有多餘累贅的花招,乾脆利落,一招已然化解。還不容我慶幸,左右兩邊各有一柄長劍刺過來,如一把鐵鉗般夾住我的長劍,能跟在沐言身旁的豈是庸碌之輩,一出手已可看出有配合默契、進退有度,這幾招如渾然天成,互相補救,竟無破綻可言。
「正一!小心!」浩宇銘長聲嘶喊,然而,他又能比我好到哪去,此刻,他身邊又何止一個對手。
「蘇若,不要再負隅頑抗了,跟我回去!」
我抬眸,看向眼前那雙冰冷的眸子,狹長的眼角帶著無盡的寒意,這是沐言所有的怒氣。
「做夢!」我冷冷地開口,滑步轉身,長劍如靈蛇般自雙劍轄制中抽回,從他胸前直上。
他大驚失色,情急間一個空中倒轉,脫身離開。還不待我長出一口氣,左右兩劍便如影隨形般掃向我的雙腿,我縱身飛起,長劍當胸掠出,趁勢躍向左右兩劍的背後,刀鋒順勢劃向兩劍腰背,卻不想便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左右兩劍一齊撲倒在地又連環翻身起身,長劍從躺在地上時便一齊刺出,直到躍起刺來當面,竟是一氣呵成。
「如果不跟我回去就只有死!」幾個字幾乎在他的齒間一字字蹦出。
「那我寧可死!」我冷笑,看向他布滿血絲的眸子。
「我成全你!」伴隨著最後一個字落下,他的長劍已凌空指向我的胸前。
「若兒!」
「正一!」
這一瞬間,我好像聽到無數道聲音在喊著我的名字,卻忽然聽不出是誰的聲音,條件反射的驚怖在這一刻忽然消失無蹤,經歷一天一夜的殺伐,我再無絲毫體力逃過這必殺的一劍,無能為力地看著緩緩放大的劍鋒。
然而,遲鈍的身體沒有傳來絲毫的痛意,我遲疑地睜開雙眸,卻只看到懷中那雙清澈透亮的眸子。那是一雙那麼年輕,那麼真摯的眸子,卻一點點、一寸寸黯淡下去!
「灝清!」這一刻,絕望在我體內撞擊回卷,將我絞殺的無處躲藏,眼淚模糊了我的視線,只能看到他溫和的眼睛,「灝清!」
他努力地睜著雙眼,那般近那般近地貼在我的耳畔,唇角用力揚起,聲音卻是那般的柔軟細膩,「若兒,這次我總算沒再犯錯……」
恍惚間,我想到多年前那個年輕的孩子,明亮的眼眸里滿是桀驁的光,嫌棄地看著我一身男裝。
仿佛又回到那年灝希大婚,他的眼神繾綣在我的身上,滿是欲言又止的苦惱。又好像那年正元節,他滿心滿懷地哄著我開心,以最笨拙的方式試圖沖淡我的悲傷。再如泰和殿外他滿目憐惜地看著我,以最後的執拗堅持著勸我離開。到底,當年的男孩兒長大了,他的肩膀已經足夠寬闊,足以為我擋風遮雨。
冷風呼嘯著四處狂虐,百草盡數摧折,斷裂的參天古木迎風發出嗚嗚聲響,好似陰世間的悽厲鬼哭,血就在這一瞬間變得冰冷,如同南極之巔最冰冷的那塊冰,失去了所有的溫度,天地間的一切聲音似乎都已經離我遠去,腦海中只有那句柔柔軟軟的話在我的心頭反覆肆虐。
一口鮮血驀然間噴灑而出,落在灝清僵直的後背,我的身體好似秋風中的落葉,劇烈地顫抖。
「若兒!」有人在耳邊叫著我的名字,護著我往後退去,我聽到一旁金屬相擊,火花四射,我猛地抬起頭來,聽到整座城池驟然間響起了瘋狂的咆哮聲,那裡面摻雜了憤怒、悲傷、絕望,以及各種各樣的情緒,我終於止住悲泣,目光清冷地望著層層人影阻隔後的男子。
我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將灝清放在蔡祁岩的懷裡,輕聲吩咐:「護好他!」
我看到蔡祁岩哽咽著點頭,小心翼翼地將他包裹在懷裡,他那麼瘦,這些時日征戰更加清瘦了許多,躺在那裡,就像是睡著了。我忽然不忍再看下去,尖銳的疼痛一絲絲地襲來,心肺似乎被人狠狠地捏住了,讓我無法喘息,所有的氣力在我體內翻滾,終於沿著指尖宣洩出去,我驟然回身瘋狂地揮劍,閃電般的劍鋒轟然在半空中畫下一道白亮,兩顆人頭同時高飛,鮮血飛濺了全身。
「沐言!償命吧!」我瘋狂地揮劍,攻擊的步驟全部打亂,再沒有任何有序的攻擊,完全是瘋狂地衝殺,憑著一股哀兵之痛,像絕地反撲的惡狼。
戰事越發慘烈,到處都是狂亂的慘叫,灝清的死如同最後一絲火油,將整個戰場點燃,天昱的將士們發了瘋,眼睛通紅一片,孤注一擲地發出了最後的怒吼,揮舞著戰刀衝上去和敵人肉搏,城門前長長的街道陷入了無法形容的血腥混戰,雙方都以最慘烈的方式展開廝殺,慘叫聲和哀號聲密集地響起。
天地間血紅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