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旌蔽日月敵若雲

  「不要說了!」我不想將一次難得的聚會搞得不愉快,也不想將自己的家事袒露在別人面前,我深深地望著他,說道:「這件事其中的複雜程度絕非三言兩語可以解釋,我自幼生活在皇宮之中,與他們兄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當日事出突然,誰都沒有想到先皇早薨,也沒有想到灝軒的執念,那時候我們都還年輕,許多事情還沒有看清,所以,事到如今,我們都不想去計較對錯,更別說戰場之上,生死無常,誰又能料得到下一刻是生是死,在意那些又有何用!」

  浩宇銘微微蹙眉,良久,終是沉沉地嘆息:「即便是你一日又一日的拖下去又有何用?!那麼這一戰之後呢?你又當如何?」

  我一愣,以往,從不曾有人逼我做任何承諾,凌灝軒始終固執的以我的夫君自居,灝千卻一直不忍逼我,也不願逼我。即便是兩個哥哥,也默默的選擇尊重我的抉擇。而今,浩宇銘突兀地詢問,讓我不自覺的有些驚慌,此刻,我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我的視線從灝千身上划過,他正深深地望著我,我知道他也在等待我的答案,他一直想知道,卻一直不敢問的答案。氣氛詭譎莫名,然而,在我身旁的這三個人竟然有志一同的沒有打斷我。我知道他們都在等待,許久,我忽然一笑,默然抬眸,看向遠處無風自動的大樹,樹葉嘩嘩作響,已到嘴邊的話卻到底變了……

  「誠然,灝千是我少時的執念,不過,經歷了這許多,很多事情我已經看淡了。」我收回視線,斂起眸間的所有思緒,輕輕地開口:「如今,灝軒生死未卜,大敵當前,我不想為了自己的私事影響戰局,無論何事,等到此戰過後,我自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我清楚地看到灝千眸間的悲傷,這一刻,仿佛寒冬忽至,原本波瀾起伏的心緒在這一刻迅速凍結,然後,他彎起唇角,露出自嘲的笑意,將久握在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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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著他那雙白皙乾淨的手,記憶中那雙手總是溫暖有力,而今,他卻似乎不屬於我了,我的心一痛,伸出的手不由自主地僵在半空中,然而,我終是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手臂緩緩落下。

  「好了!好了!難得聚在一起!這一仗打下去,再想坐在一起吃飯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灝希是我們之中反應最快的一個,他快速地調節氣氛,說道:「不說這些不愉快的!二哥,來,我敬你一杯,自我大婚之後,這還是咱們第一次喝酒,今日,定要不醉不歸!」

  灝千微微抬眸,掩去眼角的落寞,拿起酒壺自己甄了一杯,向他舉杯:「是!生逢戰亂,沒想到我們兄弟竟難有相聚的時刻,今天,我們不談其他,只喝酒!」

  出乎意料地,浩宇銘也沒有再談及這個話題,那個片段就如同一頁古籍,伴隨著酒宴的繼續,終歸被草草揭過……

  月,已過中天。

  灝希和灝清早已是酒意微醺,我擔心灝千的傷勢,然而,在挑破了我和灝軒的關係後,我又做不出任何關懷的舉動。在我的一側,不止有浩宇銘探究地注視,我知道,還有著許多隱秘地關注,這一場酒宴,早已不僅僅是我們五人的團聚,更多的卻是一種信號,一種戰事的走向……

  酒宴草草結束,在灝千酩酊大醉之後,我看著灝希和灝清將他扶走,然後,水閣中只餘下我和浩宇銘沉默相對……

  「早便知曉你和他兄弟二人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卻沒有想到真相竟是如此……」許久,他輕輕地嘆息。

  我翹唇苦笑,無奈且有悲傷:「有許多事,是我自己也無法控制的,比如當日與灝千的兩情相悅,又如如今與灝軒的割捨不斷。」我探手拿起桌上的酒杯,看向他:「是不是很傻?把自己逼到如此境地……」

  他輕輕搖頭:「真遺憾,我沒有早點遇到你!」

  我知道他是故意打趣我,笑著揶揄他:「若一切都可以以時間早晚釐清,該有多簡單……」

  他笑笑:「不過,若真的看清了自己的本心,倒是一件好事,無論如何,總不會難過這場戰事!」

  是啊!無論如何,總不會難過這場戰事!只是,當真如此嗎?我清淺一笑,命運的詭譎又豈是一場戰事角逐可以媲美,若當真如此,我又何至於如今這般……

  昨日還是晴天,夜裡卻下起了雪,冬意恍然而至,清晨一開窗,雪足有一尺厚,霞光淡淡,在雪地上嫣紅銀白的鋪開去,有種收斂沉靜的華艷。

  還沒等我舒爽的吸口新鮮空氣,就有「咯吱咯吱」的艱難踏雪聲漸漸從遠處傳來,伴隨著嘈雜的語聲,雪地上多了幾道迤邐的深腳印子。

  我探頭望去,擺擺手,「灝希,怎麼這麼早?」

  他看到是我,緊蹙的眉頭稍稍舒展,道:「星曜使者已在前廳,指明要見你!」

  我一怔,旋即明白,釋然道:「想必是他認出了我!」

  他臉色一變,道:「認出就認出了!反正都打成這樣了,認出又能怎麼樣?!」

  我笑了笑,道:「走吧,去會會他!」

  他似乎是怕我擔心,為我罩了一件斗篷,道:「我聽說過當年幽州軍譁變的事,不過這種事永遠不會再發生,你放心。」

  我笑著拉下他的手,道:「當日我沒有根基,而且女扮男裝身份不明地上陣殺敵,自然會為人詬病,而今,有你們在,又怎麼會歷史重現,我放心,你也放心!」

  似乎是憶及當日種種,他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痛楚,半晌,才點點頭。

  剛進書房,就見灝千、灝清和浩宇銘已經到了,看到我,灝千的眸光有一絲痛楚拂過,明明只是一閃即逝,我卻看的分明,不知為何,心不自禁的痛了一下。

  我坐定,轉眸看向司炳通,道:「聽說你要找我?什麼事?」

  他不疾不徐,拱拱手,道:「慕將軍,我乃星曜左丞相司炳通,今日前來是奉皇命請將軍到星曜一敘。」

  話音方落,灝希霍然站起,道:「慕將軍乃我軍將領,若是有話可當面直說,何必到你們星曜?!」

  「慕將軍乃吾皇故交,自然知道皇上何故要與將軍面談!」言罷,司炳通便面色肅然地佇立著不說話了。

  我不覺莞爾,倒是有些欽佩這司炳通的氣度,之前在奉城的時候曾經在遠處瞄過他幾眼,那時候不過覺得他是個心狠手辣的酷吏,沒想到在敵軍面前竟然可以鎮靜自若,炯炯目光中全無懼色,難怪沐言用他,原來除卻心狠手辣之外還有點長處,「本將倒是不知道,和沐言何來的故舊!」

  「是不是故舊,將軍自然心知肚明,不用本相點破!」他輕蔑地笑著,「難不成將軍是不敢前去嗎?」

  「你用不著激將!」我輕飄飄笑著,道:「沐言是什麼人,我即便沒有見過,也略有耳聞,如此陰毒之人我何必去見,又何必為你幾句話去見?!」

  他蹙眉深深地凝視著我,半晌,道:「將軍應該知曉,皇上既然命我來請你,自然是有要事相商,若是此番我請不回去,自然會有其他辦法來請你!到時候不見也是要見得……啊!」不待他話音落下,似乎有一陣疾風自他臉上掃過,他的臉一歪,身子踉踉蹌蹌地一晃,一絲血線已經在嘴角滑過,他「呸!」的一聲吐出一口血水並幾顆牙齒,道:「這就是你們天昱的待客之道嗎?」

  「對於不速之客,我們天昱的原則就是要他有來無回!」灝千冷冷地看向他,道:「若你再有一句廢話,今日,本王就將你徹底地留在天昱!」

  「兩軍相爭不斬來使!」他的臉色陡變,能成為左相,證明他不是蠢人,怎能看不出灝千臉上的殺機,他不自覺地後退一步,卻又控制著自己站直身子,轉向我,道:「將軍就不想知道皇上要對您說什麼嗎?」

  我笑意清淺,透著刺骨的寒意,道:「我自然知道他想對我說什麼,雖然我並不想聽,不過,既然他有話要與我說,不見似乎有失氣度,這樣吧,你先到外面等我,等我定好相見的時間、地點自會告訴你。」

  「是!」他長長出了一口氣,早已恨不能趕緊插翅離開,再不遲疑,立刻退了出去。

  我看向灝千,還沒開口,他已經說道:「無論他想說什麼,你都不用去!」

  我笑了笑,走到他身旁,輕聲說道:「沒事的,我去去就回,他不會難為我!」

  「沐言是什麼人你不清楚嗎?為什麼要輕涉險地?」他的臉色有些難看,不知道是舊傷未愈,還是被我氣的,話沒說完就急促地咳嗽起來。

  我趕忙過去拍打他的後背,幫他順了這口氣,這才說道:「原本我們的時間就有限,聽聽他說什麼又有何妨?再則,他留不下我的,你放心!」

  他深吸一口氣,深深地看著我,蹙眉道:「若兒,我知道不管做什麼你都有自己的主意,可是,你能不能多想想自己……」

  「對啊,正一!」浩宇銘起身走過來,幽幽嘆口氣道:「璟王說的沒錯,這太冒險了!」

  「我想過了!」我點點頭,看著他,「我需要時間,現在我最需要的就是時間!」

  「時間固然重要,你的性命更重要!」灝千深深地蹙眉,我知道他是在恨自己,恨自己沒有辦法保護我,可是,如今大敵當前,這些個人恩怨又如何能抵得過家國天下,他無奈,卻又自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