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百戰絕域碎鐵衣

  「小心!」凌灝千一劍斬殺一名星曜士兵,將幾乎拼著同歸於盡的凌灝清一把從城牆邊上拽回來,「不要命了嗎?!」他狠狠地罵道,天知道,當他看到凌灝清一條腿踩在城牆上,身子向下探去想要斬斷繩索時內心的恐懼。

  「二哥放心!」凌灝清裂開嘴角,一口亮白的牙齒上全是血跡,他吐了一口血水,道:「我且不會死呢!」

  凌灝千微微蹙眉,怎麼會不知道他的心思,在他來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他的心思,可是又怎麼忍心,他才這麼年輕,剛剛成親,還有一個不足一歲的兒子。

  凌灝千忽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緊緊咬著牙關,向著身前的星曜士兵揮去長長的一劍。然而,星曜將士還是越來越多,鮮血染紅整面城牆,染紅了每一塊地磚,此時,就連臨安城的百姓都衝上城頭,他們不再畏縮顫抖,死亡就在眼前,他們拿起菜刀、鋤頭、鐵鍬,一切一切可以當做武器的工具衝上城頭,他們知道衝上來是死,可是他們更知道,縱然死,他們最起碼可以為老弱婦孺贏得片刻逃跑的時間。他們拼盡全力地撕扯著,掙扎著,哪怕對方的利刃穿透自己的胸膛也要咬住對方的咽喉,哪怕是倒地也要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住對方的腳踝,戰爭的慘烈在這一刻完完全全的休現出來。魏何站在城下遠遠的看著,滿眼震驚,這一刻,他終於知曉凌灝千的威名從何而來。

  我們會死嗎?

  我們究竟會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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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數的人在這一刻浮現出這樣的念頭,卻又沒有力氣去想。

  是的!從日出到月落,再到日出,一天一夜,早已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鎧甲早已支離破碎,血沿著鎧甲的縫隙滴滴滑落,凌灝千眼睜睜地看著身邊的將士一個個倒下,如今,他甚至沒有絲毫的力氣再舉起長劍。

  城門幾乎在撞木的撞擊下粉碎,一下下如同敲擊在每一個天昱將士的心頭,沉重且又恐懼。

  會死的!

  這樣下去,天昱不保!

  該怎麼辦?!

  又能怎麼辦?!

  整個戰場瀰漫著血性的味道,星曜的軍隊仍然在源源不斷的增加,然而,隨著城門的轟然倒塌,整個天昱軍隊終於瀰漫起絕望的氣息。

  累了,真是累極了……

  連番不斷地廝殺,讓他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即便是久經沙場,也架不住這般無窮無盡地包圍和消耗,他勉強抬眼一望,星曜的士兵好像一點都沒減少,依舊數量驚人的黑壓壓傾倒過來,而自己先前殺掉的那些人,卻好像只是滄海一粟……

  他再次看向年輕的弟弟,他在離自己不過十米的地方,身上滿是鮮血,卻分辨不出傷口在哪裡,他拼命地嘶喊,想要他離開,可是,他只是眼眸發亮地看自己一眼,然後咧著嘴再次刺出拼死的一劍。

  凌灝千苦笑著,慣性的一劍捅進一個士兵的心窩,城門在這一刻轟然倒塌,他一邊機械地揮舞著長劍,一邊大聲嘶吼:「兄弟們!哪怕是死!我們也要為身後的百姓多擋一段時間!」仿佛激起了他們最後的一絲鬥志,他們搖搖欲墜的身體艱難地靠在一起,揮舞著戰刀撲到敵人的身上。

  「凌灝千在這裡!」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然後,無數的人向著他的方向靠攏。

  一名星曜的將領揮刀沖向凌灝千,凌灝千回首一擊,此刻,他已經渾身無力,這純粹是在找死的最後一擊,可是就在這時,一道箭矢划過他凌亂的髮絲射在星曜將領的額頭,鮮血飛濺,像是噴泉一樣噴涌而出,灑了凌灝千一臉。

  他一愣,瞬間卻好像了悟了什麼,轉頭望去,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累昏了,雖然前方有重重人馬遮擋,可是,穿過這些障礙,他居然看見一片銀色的浪潮自晨曦的方向踏馬而來,漫天煙塵里一色銀甲疾馳在最前方,弓弩在手,箭矢長鳴,如潮水一般隆隆泄下,瞬間就一往無回的沖入敵陣,然後,他聽到遠處傳來的嘶喊,再然後,他察覺到星曜軍隊的慌亂,再然後,他聽到無數道不可置信的聲響:「援軍到了!是援軍!」

  他呆呆地站在那裡,然後,揮劍斬殺身前的星曜士兵,衝到城樓上。只見在鐵灰色的鋼鐵洪流之後,是一片銀色的光芒,在晨曦的照耀下,金晃晃的一片。

  而在最前方,利落的少女手持利劍,身形挺拔,招式凌厲,不是蘇若又是何人?

  「援軍到了!」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緊隨其後的,所有人簇擁在一起,無數的將士抱頭痛哭,死裡逃生的戰士們衝著遠處的援軍大聲歡呼。援軍應和著他們,也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衝鋒聲。整個臨安城一片歡騰,原本力竭的將士們仿佛吞下了興奮劑,突然振奮地站起身來。星曜將士驚恐地看到這些人好似在瞬時間脫胎換骨,手持戰刀呼嘯而來,如狼似虎般,再沒有方才的疲態。

  「將士們跟我殺啊!」凌灝千大吼一聲,一劍將一個星曜士兵揮下城樓:「我們有救了!」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鋪天蓋地的響起,遠處,魏何緩緩仰起頭來,終於不得不承認凌灝千是個讓人尊重的對手。

  如果說前一日的大戰如一鍋沸騰的熱湯,血腥而又炙熱。那麼今天的這場戰爭就如同秋風掃落葉,迅捷而又凌亂。星曜的六十萬大軍與凌灝千的三十萬大軍僵持一天一夜後早已身心俱疲,戰爭的慘烈程度完全與人數對比不成比例,這種情況下,別說三十萬援軍,即便是一丁點的砝碼都會導致形勢快速逆轉。等到朝陽再次升起,曙光再露之時,昨日那個巨大的鋼鐵海洋已經消失不見,而是一片望不到頭的銀色大軍,幾面顏色樣式不一的旗幟迎風飄揚,聲勢驚人。

  在大軍環繞的中心,我終於看到那張憔悴、傷痕累累的面頰,他從未有這般狼狽的時刻,鮮血汩汩地流下,浸透他的衣衫,衣襟早已辨不清顏色,黑色、灰色、紅色,各種顏色浸染在一起,模糊不清,即便是髮絲都已經被鮮血沾染在一起,擰成一團團看不清究竟的顏色。

  我想要說些什麼,然而,在看到他的那一眼,好像忽然間喉嚨里被塞了什麼東西,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全身猛然開始顫抖,先是輕輕顫抖,隨即越抖越劇烈,越抖越瘋狂,身上的鎧甲、劍鞘因為顫抖互相交擊在一起,發出細微的叮噹之聲,那樣的聲音讓我覺得全身的骨骼都已經破碎,零落。我踉踉蹌蹌地跳下戰馬,連日奔波的堅持被這一刻的放鬆擊潰,腿軟的幾乎無法著力,兩隻手同時出現在我的面前,然而,終歸是他快了一步,他一把將我扶住,我才知道即便是如此,他的臂膀依然有力。

  「怎麼樣?」浩宇銘默默地收回自己的手臂,滿眼關切。

  我微微搖頭,抬眸看向灝千,手輕輕撤了回來。

  「還好嗎?」

  他愣了一下,仿佛有些錯愕我會將手扯回來,然而,瞬間又有些釋然,我知道,他單純地相信我的舉動是因為目前的場合不對,我看的出他的克制和隱忍,然而,終歸是沒有讓我為難。

  他點點頭,看向我:「幸而你們來了,不然,臨安不保!」

  身後的臨安城已是一片殘垣斷壁,可以想見剛剛那場大戰的慘烈程度。

  我看向他的眼眸里透著幾許後怕,他看的出來,卻只是極其清淡的一笑。

  「二哥!你可還撐的住?」灝希跳下馬,奔到灝千身旁,扶住他。

  他淡淡地笑著,轉首看向浩宇銘:「臨安之圍已解,凌灝千謝過太子殿下!」他即便是受過重傷,卻依然風姿如故。

  「璟王殿下能以三十萬大軍阻擋星曜六十萬大軍七天七夜,本王佩服!」浩宇銘微微拱手,面色鄭重。

  我見不得兩人這般時刻還一副惺惺相惜,催促道:「如今雖已退敵,然則星曜綢繆多年,雖然在我們的突襲下打亂了陣腳,然而六十萬大軍卻不可小覷,想來稍一休整後,魏何必會來戰,咱們還是趕緊整飭軍馬,以防敵軍來襲。」

  灝千點點頭,卻沒有動,只是默默看向我,手指向遠方。

  我一怔,有些意外,卻依然向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遠處,血跡斑斑,到處是殘肢斷臂,即便是勉強站著的,也多是傷痕累累,我有些不解,視線草草掃過,終於,在某一點驀然一亮,然後呆立在當場,這一刻,我好像什麼都看不到了,視線慢慢變得模糊,再然後有滾燙的液體自我的眼眶中滾落,我覺得我想說些什麼,可是喉嚨里好像被擠了什麼東西,無論如何都發不出聲音。

  我默默地,如同木偶一般走了過去,那張年輕的臉如同蒙塵的珍珠,髒的幾乎無法辨認,我卻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我一把將他抱在懷裡,這一刻,我才意識到,他已經長大了,是個大人了,我抱著他,竟然還不及他的肩頭,可是,在我心裡,他到底是個孩子。

  我聽到他的哽咽聲,像個打架吃虧的孩子,在見到姐姐的那一刻,又是委屈,又是安心,原本早已忘記的疼痛忽然就開始隱隱作疼,我手忙腳亂地安撫他,卻不知如何下手。

  「好了!好了!」

  身旁,是灝希的聲音,他的聲音有些不同,好像有什麼東西揉在裡面,明明只是簡單的幾個字,卻夾雜了許多情感……

  許久,我終於抬眸,看到那雙紅腫的眼眸,和滿臉黑黑紅紅如同調色盤一樣的臉龐。

  「像個闖禍的小花貓!」我來不及擦拭臉上的淚痕,唇角卻微微勾起,手指點向他的腦袋。

  「這個形容倒是很貼切!」一旁,灝千勾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