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靜里含光兩茫茫

  整個臨安城在戰火中早已狼藉一片,幾乎很難看到一寸清靜之地。然而,城主府卻難得的安靜,古木遮天蔽日,青翠油綠的一片,建築雖然不大,卻難得的精緻古樸,我安靜地坐在臥室的角落裡,看著軍醫一趟趟的進進出出,看著浸透鮮血的毛巾被一次次遞進遞出,心無來由地慌亂起來。

  灝清的傷看起來雖然觸目驚心,好在沒有傷在要害,他應該累壞了,這段時間不止是肉體,心裡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一朝得到解脫,在包紮的過程中已經沉沉睡了過去。倒是灝千,有幾處傷口深可見骨,看得我心驚肉跳。此刻,他斜靠在床榻上,任由軍醫處理傷口,額頭上是細細密密的汗珠,目光卻落在我的身上,溫柔安靜。

  窗外的風透過窗欞穿行而過,撩動掛在床榻上那一層層青色的紗帳,拂過他蒼白的面孔。

  我被他的目光搞的坐立難安,他唇角的笑意卻慢慢擴散。不知過了多久,房間終於安靜下來,他靜靜地看著我笑,終於在我的慌亂中開口:「過來坐!」

  我稍稍猶豫了一下,終於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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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在我的身側,近在咫尺。我曾經無數次期冀他在我的身旁,然而,這半年的時間發生的一切,卻如同隔世那般漫長,我忽然想,我們現在究竟是怎樣的關係?!在經歷了分離、婚姻、戰爭的洗禮之後,那些年少時純粹的愛慕到底還能留下多少……

  然而,沒有給我多想的時間,他已經將我環在懷中,輕嘆道:「終於見到你!這半年的時間,你可知道我是多麼想你……」

  是啊!思念是一種極其奇妙的東西,與他而言,這半年的時光雖然發生了許多,然而,唯獨沒有變化的是我們之間的情感,只是,對我而言,也是如此嗎?!

  我靜靜地坐在他身旁,脊背忽然變的僵直,心頭浮現出一絲對自己的不齒,蘇若啊!蘇若!你竟是一個三心二意的女子!

  然而,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沉浸在這一刻的欣喜中,我愈發慌亂,剛想逃開,他的一句話卻將我牢牢釘在那裡。

  「剛剛那一刻,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當那一劍向我刺來的時候,我忽然不想躲,也躲不動了,我只是慌亂的在想,如果我真的倒在那一刻,那我只希望你再也見不到我,我實在不忍心你看到我身首異處的樣子!」他輕輕地開口,胸膛因為呼吸而微微震動。

  我的淚水忽然就開始滑落,我以為在踏上戰場的那一刻起,我們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然而,人生總是這樣,總有許許多多無法割捨的東西……

  「胡說什麼!」我慌亂地打斷他。

  他低頭看我,手指在我的臉頰上划過。

  「若兒,辛苦你了!」他的眸子裡閃著幾許心疼,我知道,他如我一般慌張:「這原不該是你經歷的一切。」他輕輕地嘆息:「等到這一仗打完,我就帶你離開,到時候我們就再也不用分開了,好嗎?」

  可是我該怎麼回答呢?!此刻,心底仿佛有許多的螞蟻在啃噬,那些不能說,也說不出的秘密攪得我心緒難安,我忽然有些難以控制自己的情感,慌亂地掙脫他的懷抱!

  他嚇了一跳,目光凝在我的臉上,帶著困惑……

  「殿下!月珩太子殿下求見!」

  幸而,這一刻忽然有侍衛覲見。

  他終於收回視線,默默地垂眸,片刻後終於開口:「有請!」

  浩宇銘來的比我想像中更快,他看著我們兩個默默的對面而立,敏感地察覺到氣氛的怪異,我看得出他眸子中的疑惑,畢竟,當日在雁門關,他清楚地察覺到我和灝千之間的不同尋常。

  然而,多年的高居上位早已讓他練就了不露聲色的本事。他默默地坐在一側。

  「璟王殿下傷勢可好?有沒有大礙?」他緩緩抬臂,衣袖輕輕拂過紫檀木座椅的扶手。

  「不勞殿下費心,在下無礙!」灝千掙扎著坐直身子,倚靠在略有些硬的紫檀木雕花床欞上,暗啞的聲音帶了幾分生硬。

  我微微一怔,這絕不是灝千日常待人接物的方式,他一向是一個溫潤公子,即便是心中再為不齒,明面上何嘗有過這般冷淡的時刻。

  浩宇銘也有些意外,他的目光從我二人臉上划過,眸光忽然亮了一亮,笑道:「既然殿下無礙,那本王就放心了!」他轉而看向我,道:「你還好嗎?一路辛勞,既然璟王殿下無事,那就去歇息片刻,魏何雖然一時亂了陣腳,卻絕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我們還有許多事情需要準備,留給我們的時間並不多了!」

  我愣了愣,洞穿了他的想法,皺眉看他一眼,道:「無妨,我不累!」

  然而,他到底沒給我拒絕的機會,繼續開口說道:「怎麼可能不累呢?!即便是不累,也要去沐浴更衣,這三天三夜沒有絲毫合眼,即便是鐵打的人也熬不住了!你去吧,好歹換身衣服!」

  他自話自說著,將整個事情攪得更加難以解釋清楚,我清晰地看到灝千眸中的怒火,越發覺得浩宇銘攪局的本事明顯高於他當太子的水平,然而,這時候,我還能如何呢?!我怒氣沖沖地橫他一眼,轉身離去,倉惶中,我似乎撞到了什麼人,然而,我卻顧不得了……

  房間極其安靜,只能聽到浴池內流水的聲音,心卻莫名其妙地安定下來,甚至,在這一刻,我竟然慶幸浩宇銘的到來,若不是他,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灝千。

  我想到離開皇宮前依然躺在病床上的灝軒,想到他生死之際的以身相護,想到他重傷之際仍喋喋不休地勸我離開。這幾年的時光里,我們三個人的糾葛就這樣毫無徵兆一幕幕浮現在心頭,我忽然有些迷惑,迷惑於自己的情感,迷惑於對灝軒的情意,是愛情嗎?亦或是一種愧疚,一種責任,又或許只是一種感動……

  那麼,對灝千呢?那以往的種種,那些亦或一見鍾情,又或許只是記憶深處的那一抹回憶與現實種種的重迭……

  一直以來,我以為自己深愛的東西終於在這一刻再一次變得模糊,我無法辨析這許多年來的情感。我默默地嘆息,終於起身。

  站在灝千的房門口,我有些猶豫。

  「將軍!」

  一道突兀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我愣了一下,回首望去,正是任昱銘。

  「將軍,你怎麼在這裡?怎麼不進去?」他站在一旁,疑惑的看我。

  我不想解釋,反問他:「你怎麼在這裡?」

  「我來找蕭將軍,聽說他到這個方向來了,我還以為他來拜見王爺,就來看看!」他絲毫沒有意識到我故意調轉話題,立刻回答道。

  「那你找到了嗎?」我淡淡地問道。

  「沒有!」他捎捎頭,有些不好意思。

  「那就去別處找找吧!「我擺擺手,握了握拳,終於踏入房門,讓我吃驚的是,此刻,浩宇銘竟然還在房中,看到我進門,唇角勾起一彎笑意,我瞪他一眼,轉眸看向灝千,他顯然已經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這不過是我一時心慌難安的條件反射,然而落在他的眼底,或許就是一種郎情妾意的眉目傳情,果然,他的臉色愈發蒼白。這是怎樣的情景,我越發哀怨,簡直是愈描愈黑。

  我再次握拳,裝作一切都沒有發生一般,坐在桌旁。

  「灝千,你的傷勢怎麼樣?有沒有好些?」

  他默默點頭,並不多話。

  沉默在我們三人之間莫名其妙的游弋,這種尷尬的氛圍讓我有些難以忍耐,卻又無可奈何。

  「殿下!」

  好在,這種尷尬沒有持續太久的時間,門外響起卓展的聲音。

  我們三人有志一同的沒有說話,他雖然不知究竟,卻也察覺出其中的微妙,他看了看我,終於將目光落在凌灝千的身上,道:「殿下,西南方向傳來消息,星曜大軍再次集結,已經在離臨安不足二十里的地方駐紮,我們在星曜的內線來報,星曜方向有大軍再次往臨安方向增援,大概有四十萬兵馬!」

  「什麼?!」

  我一愣,看向凌灝千,大驚之下,他不顧傷勢貿然起身,傷口被大幅度的動作牽扯,又滲出血來,我嚇了一跳,立刻起身扶住他。

  「怎麼樣?」我將他扶在懷中,手按向他的傷口。

  他的面色終於好轉了一些,微微搖頭,「沒事!」說著,轉向卓展:「可探清楚了?」


  「許之謙不是帶十萬兵馬自奉城進入星曜?」浩宇銘臉色極其難看,掃向王成,道:「他們現在在什麼位置?」

  「許將軍為了解決鐵林一部散亂的兵馬,剛剛進入湖淵,而星曜的大軍快他們一步,所以兩軍並沒有碰上!」王城臉色蒼白,聲音透著低沉懊惱。

  「看來沐言是坐不住了!」浩宇銘無可奈何,起身走了過來。

  「此次大戰,沐言綢繆多年,自然不可能功虧一簣,想來,是要舉全國之力,將臨安撕破一條口子!」灝千冷冷地開口:「這是要孤注一擲了!」

  我點點頭,說道:「一百萬大軍,想要截住這百萬大軍,我們恐怕要費些氣力了!」

  「恐怕不只是要費些力氣了!」浩宇銘長嘆一聲,「沐言端的是好計謀,傾盡舉國之力從瀾城入境,西北一線自有我們月珩六十萬大軍,若不是早早洞悉他的陰謀,恐怕天昱滅國便在眼前,想來我們月珩之危也不過近在眼前!」

  灝千緊緊握拳,他豈會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只是即便是有浩宇銘的二十萬大軍,如今也是杯水車薪,月珩浩宇翌的兵馬牽制了天昱的四十萬兵馬,為了防備浩宇翌的兵馬在身後夾擊,也同樣牽制著浩宇銘的兵馬不敢換防,現如今我們的七十萬兵馬齊聚一處,再無援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