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鼓雷動,黑灰色的鐵騎潮水般卷上山地,預想中的箭雨沒有如期而至,一切順利的讓人覺得不真實,只是片刻,星曜的軍隊已經卷上對面的陣營,然而,迎接他們的是空蕩蕩的一片,惟有枯黃的樹枝和虛插的旗幟在蕭瑟的風中搖曳,以及營寨邊緣的旌旗和一堆堆濕柴濃煙。
所有的將士都愣住了,怒吼和喊殺聲驟然凍結,一片可怕的沉默。
「啊!」他看著空曠的營地和身後狼狽的殘兵敗將,在巨大的絕望和屈辱地衝擊下,臉色鐵青,壓抑的情緒瞬間爆發,憤怒的吼聲在山谷迴蕩,拔出長劍毫無章法的衝著天昱殘留的營帳亂砍。不偏不倚,營帳正中一根懸旗的長杆斜斜倒下,飄飛的一角勾在他長長的帽穗上!他大怒,一把扯下,卻將頭盔連帶扯落,頓時長發散亂,猙獰可怖!左右將領不由驚恐地後退。
星曜軍想不到的是,天昱軍隊早已經在入夜時分就接到奉城被攻陷的消息,自運城從容撤退,一路返回燕州,等待鐵林軍隊回援奉城的時候,在後方攻擊,與十萬月珩兵馬前後夾擊,徹底消滅鐵林軍隊,隨後兼程進發直撲星曜內陸。
「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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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林正在猶豫著是否應該追上去,傳令兵已到近前。
「將軍,滿將軍飛鴿傳書,天昱大軍來襲,要您立刻率軍回援!」
「該死!」鐵林面如死灰,此刻,才真正意識到這一路被天昱兵馬耍的團團轉,羞恥感和怒火燒的他無法抑制,「三軍撤退!回救奉城!」他嘶聲怒喝,眼中卻湧出了無可遏止的淚水。
然而,星曜縱想追趕,也是為時已晚了。這個對打仗一竅不通的將軍,在被寧淮安耍的團團轉之後,在巨大的屈辱感衝擊之下,率領七萬大軍匆匆趕往奉城。他既沒有去想寧淮安的隊伍去了哪裡,也沒有派斥候先去查看奉城的境況,就貿然出兵,這註定了他不可挽回的命運……
就在鐵林大軍悻悻班師回援的時候,寧淮安一行已經星夜兼程奔赴在回師途中,悄悄隱藏峻霖山腳下,他料定,兵貴神速,奉城有難,鐵林回援絕不會走來時的大路,必定會選擇一條捷徑,而峻霖山在兩國邊境綿延千里,直通奉城,非但路程可以縮短一半,而且人煙稀少,山勢平緩,速度自然會提高許多,最重要的是,鐵林這一路吃夠了虧,絕不會想要重走來時路,若是所料不錯,他一定會選擇峻霖山。
讓寧淮安打定主意埋伏在這裡的,還在於這片山塬林木茂密,山道狹長,兩萬大軍埋伏在縱深三十多里的兩邊山塬,竟是不露痕跡。如今奉城已破,月珩將領許之謙已經挺進奉城,一旦鐵林攻城,自己就可以率軍在其後夾擊,若他沒有膽量攻城直接逃走,自己也可以阻滯他的去路,給許之謙追擊爭取時間。
一路之上,鐵林怒火中燒,至今他仍未能洞悉寧淮安將他調至運城,如今又毫無聲息消失的理由,他只是在生氣,氣憤天昱的打法不見章法,氣憤自己期冀的橫掃一切大殺四方的戰爭竟被這些蠅營狗苟之輩破壞規則,這樣的宵小之輩不徹底消滅,自己還有何臉面統帥一軍?他越想越怒,幾乎無法自制,原本的恐懼和怯懦在憤怒面前消失殆盡,怒氣沖沖地令步兵日夜不停,親自率領兩萬騎兵,暴風驟雨般向奉城壓來,誓要一雪前恥!
因為鐵鵬的慘死,星曜軍隊上下一致保持沉默,雖然已有人察覺到此番不同尋常,可是,縱使如此又有何用?親兄弟都可以殺了祭旗,更遑論外人,再則此次勞師遠行,傷亡慘重,將士們常年駐守奉城,聽聞奉城有難,一則回家心切,二則護家情真,於是有志一同地選擇聽命。
其實,也是天意使然,但凡有個人提點鐵林一句,此戰也不會到如此境地。
山谷幽幽,除卻絲絲寒風,整個山谷不聞一絲半語,仿佛已查知馬上要有一場大戰,即便是飛鳥都不敢發出絲毫的聲響。
「七哥!探馬來報,鐵林已率騎兵進入峻霖山。」祝樺林快步走到寧淮安身旁,低聲說道。
「什麼?!」鐵林回援寧淮安雖然猜到,然而,他能夠率領騎兵先行,卻令寧淮安吃了一驚,這絲毫不符合當日鐵林優柔寡斷、不敢輕出的做事風格,「步兵在什麼位置?」
「步兵現在距此五十里的文津城外。」祝樺林輕聲道。
「竟然離得這麼遠?」寧淮安倒吸一口氣,「這鐵林是瘋了嗎?前幾日畏首畏尾,今日卻貪功冒進!」
「咱們怎麼辦?」祝樺林的聲音里透著難以抑制地興奮。
寧淮安斜他一眼,已經看出他的心思,勾唇笑道:「既如此,咱們就不要辜負上蒼的好意,快速將他們解決掉,別給老大和許將軍添麻煩了!」
「是!」祝樺林激動地一拳擊在旁邊的一棵大樹上。
「記得,速戰速決!不要給後面的步兵留出時間!」
「是!」
一片暮色中,旌旗招展殺聲震天,星曜騎兵排山倒海般向著峻霖山壓來!騎兵一向是軍中的先鋒部隊,自有一番不可一世的傲骨,接連受挫,哪堪受辱,早已是血氣奔騰,接近山口時,竟然絲毫沒有停步的打算,縱馬一躍,已是踏入山谷。
鐵林長劍一指,「過了這片山就是奉城,大軍按三路縱隊行軍,立刻入谷,點起火把,快馬加鞭,馳援奉城!」
「是!」前軍主將高聲下令。
驟然之間,火把照亮了廣闊的山谷,如一道翻騰的火龍一般在山谷中綿延。
山風森冷,半山中,寧淮安哈哈大笑,「鐵林,你這個蠢貨,竟然自己送上門來了!」
火把照耀下,山道越來越窄,越來越崎嶇難行,堪堪兩騎並行就塞滿了山道。山彎頻頻,竟將大軍分割得前不見後,後不見前,長蛇般在谷中穿行。大約一個時辰,星曜的兩萬騎兵終於全部踏入峻霖山腹地,怒火已經燃燒掉他所有的理智,他的心裡全部都是被戲弄的奇恥大辱,他認為自己之所以被牽著鼻子走,就是因為天昱忌憚他的兵馬,為了攻下奉城,故意將他調離,於是,他的目光全部局限在奉城之戰,他以為此刻,當他以最快的速度踏入奉城,他就會憑藉一己之力扭轉戰局,他所有的敗績所有的屈辱就可以從此洗刷,所以,即便是已經覺察到這山道崎嶇狹窄得大出所料,卻還是一廂情願的認為既然已在奉城開戰,就斷無分兵埋伏的道理,所以當戰鼓在頭頂如晴天霹靂般炸響,滾木巨石排山倒海般落下時,他甚至沒有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巨石滾滾而至,一層層不留縫隙的間隔落下,作為天然的利器將隊伍前後分割,山谷中奔馳的戰馬頓時揚蹄嘶鳴,前後隊衝擊在一起擁擠踐踏,人仰馬翻者不計其數。山谷內隱隱傳來一聲聲沉悶的慘嚎,黑暗中依稀可見濺起的血珠,不消片刻,兩萬騎兵便死傷了大半!
面對漫山遍野的被動挨殺,鐵林驟然間清醒過來,大吼一聲,「全體下馬步戰!衝出山谷!」
然而,寧淮安怎會給他機會,箭矢破空而至,一浪接一浪連綿不斷!手中拿著火把的士兵們便做了活生生的箭靶。
「堅持住,援軍很快就到!」
然而,諷刺的是,他的話音還未落下,天昱軍隊便像洶湧的洪水,呼嘯著吶喊著從兩面山坡猛撲而下!在這種狹窄險峻的山谷作戰,鐵甲騎兵無以奔馳騰挪,被天昱兵馬壓在谷地,竟是無法伸展。
經過兩個時辰的激烈拼殺,星曜騎兵十不足三,終於衝到峻霖山山谷。卻不想恰恰遇上許之謙前來接應的兵馬,只見遍野火把,刀矛閃亮,箭如驟雨,堪堪封堵在山口!
鐵林甚至沒有來得及下達他最後一句將令,箭簇已如漫天激雨般呼嘯而來,瞬息間,鐵林和他手執火把的十多名貼身侍衛便像刺蝟般滿身帶箭,倒在路邊!
奄奄一息之際,他用盡全部的力量回首望向山谷,看著山谷中如修羅地獄般殘酷的血肉橫飛,忽然想到臨行之際,母親死死地拉著自己的手,勸說父親:「他不過是個孩子!不過看過幾本兵書,從未上過戰場!」
一絲淚水自眼眶滑落,是啊!直到如今,他才知曉母親的心意,他不過是看過幾本兵書,何曾知曉戰場的冷酷殘忍,鐵家百年來傳承的這支鐵軍終於在自己的貪功冒進、遲疑寡斷中全軍覆沒,他自己也將帶著無盡遺憾離開人世,建功立業出將入相的勃勃雄心,就這樣頃刻間隨風而去了。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一道閃電從腦海掠過,他瞬息間洞察了寧淮安的全部謀劃,連最後置他於死地的計謀也計算得如此精到,他又想到鐵鵬在臨死前的破口大罵,如今,他終於明白,原來,他說的果然沒錯,自始至終,自己就是一個傻瓜……
一夜激戰,當太陽升起時,峻霖山已徹底沉寂,惟有天昱兩萬將士的歡呼聲響徹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