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動手吧!」鐵鵬全身甲冑,滿臉焦灼地站在他的身旁!
「再等一等!」鐵林微微蹙眉,低聲道:「這不合情理!不合情理!事出反常必有妖!再看看……」
「再等下去士氣就沒了!」鐵鵬咬牙嘶吼。
「等!」鐵林一咬牙,做了決斷。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日頭自東方升起,一點點在山坡上攀爬,將士們的眼睛從赤紅著注視對方,到煎熬地低垂,目光所及,就連腳底的影子都一點點縮短,直至完全湮沒在自己腳下。
他們完全不知曉,在他們對面的天昱陣營里,除了最前面的將士,後面的將士們早已找了陰涼處休息。
「讓將士們好好休息!時刻做好戰鬥準備!」寧淮安沉聲說道,他知曉星曜的軍隊不會再留給他們太多的時間。
果然,天昱的軍隊剛剛列好,鐵林的令旗已經猛然劈下,一時間戰鼓大作號聲齊鳴,鐵鵬拔劍高呼「殺!」
與此同時,寬闊的谷底立刻閃現出三萬騎兵,像掀起一陣颶風,呼嘯著向對方陣地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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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這片黑色的颶風卷向對面的時刻,天昱陣營卻靜如山嶽,鴉雀無聲。颶風已至眼前,兩軍距離不過百步之遙,天昱戰鼓驟起,灰色的盾牌瞬間側閃,漏出一道縫隙,一時間,箭如驟雨飛蝗,勁急嘯叫著射向星曜騎兵。瞬息之間,人喊馬嘶,騎兵紛紛落馬,星曜陣型大亂!然而,天昱怎麼可能給他們留下絲毫的喘息之機,強弓硬弩絲毫沒有停息,箭雨封鎖了整個山谷,星曜騎兵被這聞所未聞的箭雨壓得抬不起頭,三萬騎兵傷亡近半。
「迎戰!」寧淮安一把拔出長劍,嘶吼道。
號令方下,祝樺林已率領五千騎兵沖了出去,這是寧淮安事先訂好的,以山谷的寬度,五千騎兵已經飽和,再多的人馬也只能擁作一團,反倒減低騎兵戰力,而後,分梯次推進。天昱騎兵以速度見長,衝殺出去分割制約!與此同時,步兵緊隨其後,利用其靈活輕便的優勢,三人一組將戰馬團團圍住纏鬥,不消半個時辰,星曜大軍第一次衝鋒的三萬騎兵,便丟下一萬多具人馬屍體潰退了。
見星曜大軍潰逃,天昱絲毫不做追擊,迅速撤回嚴陣以待,盾牌手和弓弩手立刻返回陣地最前端,做好戒備。
鐵鵬看得怒火攻心,手起刀落斬殺一名潰逃的士兵,大吼道:「誰敢後退殺無赦!全數壓上去!給我全力進攻!」
騎兵將軍急促辯解,「將軍,地窄人多,施展不開,若是強壓上去,恐怕折損更多。」
鐵鵬見他頂撞,不由大怒,「大膽!壓上去!否則以戰場抗命之罪立即斬首!」
騎兵將領臉色蒼白難看,軍令在身又不得不從,拔劍嘶聲大吼,「拼死一戰!壓上去!殺!」說著,一馬當先,風馳電掣般衝殺出去。
然而,迎接他們的不出意料又是一頓排山倒海般的箭雨,只是,在這種情況下,想要勒馬躲閃已是不能,騎兵速度過快,前面一停,後面必然躲閃不及,極易引發踩踏,最好的辦法,就是直直衝進去,這樣才能緩解攻勢。可是,在上一輪的攻擊中,星曜騎兵已經被駭的心魂劇裂,軍功雖好,卻也要有命去享受,這種時候又有幾個甘做死士的?!即便是將士尚且不畏生死,身下的戰馬卻早已膽戰心驚,團團嘶鳴著原地打轉。
此時,卻聽鼓號齊鳴,天昱將士吶喊著沖了出來,按原有作戰計劃,三人一組插入騎兵縫隙廝殺!慌亂之下,人喊馬嘶,自相踐踏,一片混亂不堪。
「步兵上!全部給我壓上去!」
此時,鐵鵬終於反應過來,發出步兵衝擊的號令,星曜步兵如脫韁之馬衝殺出來,兩軍如滾滾波濤在山谷前奔流而出,轟然對撞在一起,展開了浴血拼殺。
猛然,一聲尖利的呼哨響徹山谷!天昱將士聞哨一起後退,原本早已躲閃至大軍背後的弓弩兵再次集結,向聚攏成陣的星曜猛烈射出密集箭雨。九萬星曜兵馬堪堪逼近天昱陣營想要全力衝殺時,萬千長箭驟雨般當頭壓來。
鐵鵬一聽箭鏃風聲,便知道這大型弓弩出動了,不及思慮一聲大喝:「全軍撤回!撤回!」
然而,人馬太多,鐵鵬用盡全力地嘶喊在鐵蹄聲、箭簇聲、刀劍相擊聲中幾不可聞,八九萬人馬有聽到將領回撤的,有沒有聽到繼續拼殺的,前隊對上後隊,後隊踩上前隊,一時間人仰馬翻,死傷無數。
等到勉強沖回陣地,有將領清點人數,才發現一場大戰,死傷三萬有餘,其中當場射殺兩萬,因踩踏誤傷致死的竟達一萬。其餘兩萬餘人是或輕或重的擠傷撞傷跌傷踩傷,營地之中滿地血污一片呻吟。
這一切刷新了沒有上過戰場的鐵林的認知,他以為,所謂的戰爭就是坐在營帳里運籌帷幄,或者騎在戰馬上掌控全局,從沒有人告訴他,流血犧牲會離自己這般近,那些殘肢斷臂,碎裂的腦殼,渾濁的腦漿讓他止不住的嘔吐,他已心膽俱碎,幾近崩潰。
若不是有鐵鵬在整飭全軍,恐怕星曜的整個軍隊已經分崩離析。
「我早就說過不要急於用兵,這支隊伍如此不循常理,事出反常必有妖,可是你偏偏不聽,非要兵行險著,結果大敗!如今,你可還有話說??!」營帳之中,看著那些讓人瞠目結舌,不敢面對的陣亡數據,鐵林把所有的責任都歸咎在鐵鵬的身上,破口大罵道。
鐵鵬怒極反笑,一把扯下自己身上極近破碎的甲冑,扔在地上,露出的衣襟上血跡斑斕。
「鐵林你猶豫寡斷,不聽勸導,致使錯失戰機,如今大軍戰敗,你不反思大敗原因,整飭軍隊,反而一味推卸責任,你可知罪嗎?」鐵鵬終於爆發,甩著散落的頭髮一陣吼叫。
「來人啊!把他給我拉下去!軍法處置!」幾句話,早已令鐵林面如死灰,瑟瑟發抖,他心知肚明皇上知道此戰原委後的結果,哪裡敢讓他亂說話,當下,也不遲疑了,也不寡斷了,立刻著人拿下鐵鵬。
「將軍!此戰雖然大敗,然則,與鐵鵬將軍指揮並無太大幹系,還請將軍刀下留人,允鐵鵬將軍上陣殺敵,戴罪立功。」
「將軍,大敵當前,殺鐵鵬將軍無疑是自斷臂膀,萬萬不可啊!」幾位將領跪倒在地,紛紛為鐵鵬請命。
如鐵林這般心胸狹隘之人,若是大家眾志成城,將罪責全部歸在鐵鵬身上,說不定他還能念及血脈情深,饒他一命,然而,大家有志一同的為鐵鵬請命,反而觸及到他敏感的神經,認為手下將領皆以鐵鵬為尊,對他的將令不以為然,他哪裡受得了這些,當下,竟然絲毫不理會座下眾將所言,冷喝道:「帶下去!」
「蠢貨!鐵林你這個蠢貨!死到臨頭仍然不知悔改,你這是要毀了星曜,毀了我們鐵家百年基業,毀了這全軍上下十萬條性命!」鐵鵬被幾名侍衛強拉著往外拖去,他酣戰一天,身受重傷,早已不堪重負,大怒之下一聲疾呼,一口鮮血噴出,頹然倒在地上。
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雙方的陣營里皆是黑蒙蒙一片,仿佛不願意讓對方洞悉自己的戰況,只是依稀可見黑色的軍隊整肅地排列在戰旗下嚴陣以待,隨時準備再次衝殺。雙方就這樣死死對峙著,既沒有任何一方撤退,也沒有任何一方衝殺,戰場上的累累屍體和丟棄的戰車輜重沒有任何一方爭奪。
夜色黑沉,蕭瑟的草木里散發著濃濃的血腥味,鐵林站在營帳前,眯眼遙望黑暗盡處,心底泛出一種苦澀的痛楚,那種苦澀和恐懼混雜在一起,讓他身體冰冷發麻,喉間一陣陣發出腥甜的味道。營帳空空如也,他知道那些將領心裡想些什麼,他們一定對自己有種種不滿,特別是自己對鐵鵬的處置,他們一定會有微詞,甚至自己也可以想像到回家後父親的勃然大怒,可是,他不得不殺他,否則敗軍的責任只能安在自己身上,所以,即便心中有愧,他卻不得不做。他將頭「砰砰」地撞在眼前的大樹上,卻不知為什麼要這麼撞,唯覺得這樣撞可以阻止自己內心裡的疼痛,可無論怎麼撞,他都無法擺脫未知的恐懼。
夜幕緩緩退去,晨曦漸漸升起,鐵林長舒了一口氣,一夜,對面安靜莫名,仿佛昨日的戰鬥並不存在,按照常理及昨夜的預測,今日一早,天昱一定會趁勝追擊,發起總攻,也正因為此,昨夜,星曜大軍上下幾乎徹夜未眠,倉促地吃過早餐,七萬兵馬已經集結完成,準備與天昱將士決一死戰。
然而,當星曜軍隊集結完畢,天昱陣營戰旗烈烈,卻絲毫沒有看到將士出戰,安靜的讓人覺得蹊蹺。
經過昨日的戰事,鐵林更加猶豫不決,他緊緊握著韁繩,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遙望對面陣營,努力克制著顫抖的聲線,冷冷笑道:「再等半個時辰!」
然而,半個時辰過去了,天昱營地還是沒有動靜。
鐵林再也無法克制內心的恐懼,他無法躲閃身後將士們探尋的目光,在退無可退之際,幾乎是在齒縫中擠出那幾個字:「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