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的初秋,風光一片蒼茫。
月夜星輝下,山高雲遠,月光昏黃。凌灝千微帶血跡和塵土的戰袍拂過城樓青石。巍巍城牆上,將士們或立或坐,神情疲累,大部分都帶著傷痕,搶在惡戰的間隙嚼些乾糧果腹,以圖多節省些時間小憩。同周邊兵士一樣,凌灝千的身上也帶著連日苦戰後的痕跡,斑駁的甲冑內隱隱可見包紮好的繃帶和繃帶上的血跡。他抬手按在粗糙的城牆磚石上,冷峻的視線遙望著深邃蒼穹上布陳的燦爛星斗,仿佛看到彼端沐言在高高的大殿上起手落筆間全是鬼蜮伎倆,這一幕明明隔絕萬里,竟像圖畫一樣活生生的展現在眼前,一切都是那樣清楚,就像是他對戰場風雲的洞察。
城外是一片激烈戰事後的慘狀,除了殘破的投石車和依然冒著余火黑煙的雲梯外,更多的是橫陳遍野的屍首。
一切發生的是那般突然……
計劃中,十萬雁門關守軍與十萬錦城兵馬匯合,然後悄無聲息的在臨安、蘇州、安南、岳州、舒嵐一代織就一張嚴密的包圍圈,不露痕跡地將瀾城團團包圍其中。即便瀾城已經形同虛設,十萬星曜將士已經枕戈待旦,以希突破。然而,以臨安、蘇州、安南、岳州、舒嵐一線而言,足以將這個巨大的漏洞完全包抄,一張巨網已然悄無聲息地展開,只等敵人來襲。
計劃極其完美,前方有三十萬兵馬阻隔,後方有月珩和天昱將士自奉城而入,將其戰線從中截斷,使其首尾不能相顧,然而,他們還是大意了。沐言根本沒有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浩宇翌一人身上,甚至,沒等他們的一場大戲開演,就已經拉開大戰的帷幕……
究竟是為什麼呢?為什麼他如此孤注一擲?前方傳來消息,浩宇銘甚至沒有接到開戰的戰報,難道是浩宇翌另率一支兵馬從邊境突襲?這一切來的太過突然,甚至連身在前線的自己,都沒有窺得其中的玄機!
他仰望長空,看風雲席捲,烏雲翻滾……
若兒,這一切,你可知曉……
身後傳來又沉又急的腳步聲,凌灝千回頭看見是自己的副將卓展,眸中泛起一絲波瀾:「有戰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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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雁門關來報,前日,浩宇翌率軍三十萬從雁門關突襲,如今,夙志將軍帶領雁門關二十萬兵馬拼死抵抗,短期內尚且能夠自保,然而,敵我實力懸殊,時間一長,恐會生變!」
「浩宇翌?」凌灝千緊鎖眉頭,道:「原來如此!浩宇銘的兵馬現在何方?錦城可有動靜?」
「回稟殿下,浩宇銘的二十萬兵馬現在錦城,雖然也已於昨日發動攻擊,聲勢浩大,但傷亡並不大,錦城二十萬兵馬正在與浩宇銘對峙!」
凌灝千抬眸遠望,視線掠過茫茫原野,嘆道:「錦城應該還算安穩,浩宇銘不會輕舉妄動,只是即便如此,錦城兵馬也不敢輕易調遣……」
「殿下,斥候來報,星曜大軍已經突破瀾城防線,向著我們的方向來了,大該有六十萬兵馬!」卓展的右臂用角巾吊在胸前,眸色難過地低著頭,躬身道。
凌灝千微微皺眉,但冷峻的表情並未大改,輕輕「嗯」了一聲,便又將視線轉回了遠方。
遠方的地平線上,一排黑壓壓望之無邊的,是密密陳列的敵軍陣勢。
近旁一位老將軍猶豫了一下,上前兩步,跪地道:「殿下,敵軍的下一次攻勢怕是很難再擋住了,此刻還有機會,請殿下從北城門……」
凌灝千轉頭瞥了他一眼,語調不高,卻帶有凌厲的怒意,「大敵當前,身後是數千萬中州百姓,本王豈能畏戰而逃?」
周邊數名部將同時跪了下來,老將軍的眼中含著淚,低聲道:「防線固然重要,可您身份尊貴,如有意外……」
「既然身在沙場,那麼我與他人就並無不同。」凌灝千肩下的傷口似乎有些疼痛,他低咳了兩聲,收回扶著城牆的手,用力握住了腰間的劍柄。
城樓上的戰旗低垂傾斜,旗面已被利箭刺破了數處。大風吹過,旗面舒展開來,「璟」字迎風舞動,灼灼刺目。
身為一軍將領,凌灝千比誰都明白死守臨安的意義,明白臨安之後那一馬平川的天昱國土,即將面臨的是一場什麼樣的危局。敵軍的鋒刃已然懸頸,此時此刻,絕不容他半步退縮。
從三日前開始,星曜毫無徵兆的發兵,全軍主力猛攻瀾城,凌灝千不敢有一絲一毫地怠慢,在迅速將已鎖定星曜奸細清除的同時,張網以待,戰線一瞬間鋪開,然而,終歸是兵力懸殊,短短三天的時間,大小攻勢近十次,最長的一次鏖戰,一天一夜沒有停息。璟王凌灝千率麾下三十萬兵馬據城堅半步不退。此刻大戰暫歇,戰場尚未開始打掃,半折的雲梯搭在石牆上余火未熄,黑煙縈繞向天。城樓上,城牆下,交戰雙方的屍體仍散落於各處。進到城中後,慘烈的情形也未見更好,放眼望去遍地狼藉,陸續還有傷者被扶下城樓。
他面色疲憊,看向身邊的眾位將士:「準備開戰!」
「報!」
開戰之聲剛剛落下,遠處已經傳來傳信兵的聲音。凌灝千一怔,手不自覺地握緊長劍,這等時刻,難道又有什麼變故嗎?
「殿下,北城門外有人求見!」傳信兵以最快的速度在人群中穿行,跪在凌灝千的身前。
他微微皺眉,北城門?那意味著求見之人來自天昱?是誰呢?難道是朝廷有旨意?
「快傳!」
「是!」
人來的很快,遠遠地,已經看到一個單薄的身影,或許是因為長途奔襲,早已人困馬乏,在勒馬駐足的那一刻,馬一頭栽倒在地,口吐白沫。而馬上的人也好不到哪去,一襲長衫早已辨不出顏色,下馬時一步踉蹌,幸而被身邊的將士一把扶住。
「灝清?」凌灝千心頭一驚,他有過許多種猜測,卻萬萬沒有想到來的竟是他從不問世事的最小的弟弟,「你怎麼來了?」他快步向前幾步將他扶住。
「二哥!」凌灝清抬眸看他,滿面灰塵中唯有那顆眸子依然璀璨,「二哥,我來從軍。」
「從軍?」凌灝千看向他的身後,從他空無一人的身後不難看出,他定是只身前來,雖然隱隱猜到原因,卻依然不敢置信地開口問道:「是奉皇兄旨意嗎?」
凌灝清默默搖頭,許久,他再次看向眼前的兄長,道:「此次我私出京城只為贖罪!」
贖罪?他貴為王爺,有何事需要贖罪?又是什麼樣的罪需要戰場廝殺去贖?凌灝千怔在那裡,然而,他沒有去妄加猜測,甚至沒有多問什麼,他只是默默地看向那雙瑩潤的,包含了愧疚、悔恨、堅韌的眸子,然後點點頭,道:「跟我來!」
而此時,我正向著燕州狂奔而去。
大雨瓢泊,烏雲層層堆積遮住了天上的月亮,蒼鷹在雲層上盤旋,發出悽厲的尖嘯,四周茫茫一片,連東南西北都辨不清。然而,就是在這樣寒雨刺骨的冷夜裡,一條一眼望不到盡頭的人流卻好似長龍般在快速地疾馳。
整齊如一的馬蹄之聲,迅猛、利落、有力、剛硬,仿佛從蹄聲中便能聽出森然殺氣和浩浩軍威,神奇的突然出現在仿佛被戰事遺忘的燕州城,我長劍一揚,漫天煙塵里一色黑衣銀甲刀光雪亮的健騎,立時如黑潮一般隆隆泄下,瞬間就一往無回地沖入燕州城。
「吩咐下去!進城後,立刻將燕州城整個圍住!只准進不准出,哪怕是一隻飛鳥也不允許離開燕州城!」我冷冷地喝道。
「是!」老七幹練地領命。
「立刻傳訊給浩宇銘,明日,慕正一前往拜會!」我繼續吩咐。
「是!」
我回眸,「大哥,傳令灝希,讓寧淮安帶軍前往運城,今夜就動起來,牽制奉城守軍的注意力。」
「好,此事我親自去辦!」大哥說完,默默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大哥放心!回京前我已見過何成年將軍,並讓灝希將連環板和蜈蚣梯準備就緒,只要我們進入燕州城,一切便如履平地。」
他終於點頭,風聲嘯厲,鐵騎疾疾,長風瞬間便灌滿了袖口,吹得他披風獵獵作響。
天光雖然破曉,陰雲依舊重重,整個燕州城火把未熄,被將士們密密高舉於空中,遠望如同火龍,照亮了滿地橫陳的屍山,流淌的血海和那扇緊緊關閉的城門。
我斜拖長劍,踏過滿地猩紅,在長街前緩緩停步,仰頭凝視。連續三天三夜的奔襲讓我的身體變得麻木,此刻方覺四肢酸累,神思凝滯,恍惚間仿若還在夢中。
昨夜,當三千鐵騎踏入燕州城的那一刻起,各方勢力風雲涌動,一場遮天蔽日的漫漫血光,就此被拉開了序幕。
三更時分,燕州上下官員,以曹文定為首共九十餘人全部被捕,燕州城指揮層除何成年外一網打盡,群龍無首,戰力大損,抵抗至寅時,終被大哥分隔繳械,強力彈壓了下去。與此同時,錦城十萬精兵抵達燕州城,由北城門放入,兵分四路,將整個燕州城瞬間包裹。
最終,夜翼退散,來到了拂曉黎明,但那卻僅僅是屬於燕州城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