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大殿內終於悄無聲息,我坐在榻上,看著面色平靜的凌灝軒,他的臉依然是那般蒼白,我有些害怕,這種害怕甚至比戰場臨敵的生死瞬間尤甚。
我不敢想我離開以後他的境況,卻只能逼自己放手,淚水不可控制地沿著腮邊滑落,滴落在他的臉頰上,他的睫毛微微動了動,然後睜開,目光幽幽地聚過來,靜靜地看著我,神色那麼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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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兒,辛苦你了……」
所有的堅強忍耐一刻間分崩離析,我的眼淚不由自主地奪眶而出,哽噎的發不出聲音。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伸出手指,輕輕拭過我冰冷的臉頰,微笑著說:「傻丫頭,別哭了,我不是沒事嗎!」
「灝軒……」
他沒有等我說完,便拂過我的嘴唇,輕輕地開口:「沒事了!幸而有你,不然天昱危矣!」
他突然劇烈地喘息起來,聲音脆弱且無力,我驚得就要找太醫,卻被他牢牢地抓住,手腕上的力量那麼大,幾乎無法想像這是一個重傷的人。
「若兒!」他將我按在他的身上,輕輕地開口:「若兒,別怕,我沒事!」
我點點頭,淚絲絲滑下,落在他的枕上。
「灝軒,恐怕,我要走了!」
他靜默片刻,終是微微點頭,「沒想到我一時大意,竟給你留下這許多後患!」他嘆息一聲,按住我,一言一語響在我的耳畔:「去找太醫,讓他傳出我傷情嚴重的消息,借這件事安浩宇翌和沐言的心!」
我突然湧出一絲心酸,誰能想到,當我終於決定留在他身邊的時刻,卻又要面臨分離,我顫抖地摸向他蒼白的臉龐:「我好不容易找到你,灝軒,我好不容易找到你……」
他看著我,忽然虛弱的一笑:「若兒,不要為了我滯絆住你的腳步!
那一笑好像一把刀扎在我的心裡,我的眼淚蔓延過臉頰,流進嘴裡,苦澀難忍。
「灝軒,你不會有事的!絕不會有事的!快點好起來,等我回來,我以後再也不離開你了!好不好,灝軒?」我輕晃他的手臂。
他牽動唇角,笑的淡雅迷人,為什麼以往我總是看到灝千笑意里的溫暖,卻從未看到他的笑容也是這般的陽光燦爛。
「傻丫頭!」他摸摸我的長髮,笑道:「離開這裡吧!你不是一直想要離開嗎?這座皇宮果然就像你說的那樣,是座牢籠,把人都逼瘋了!逼死了!」
我知道他是在為自己的兩個弟弟傷心,咬住下唇,剛想勸慰幾句,他卻斷斷續續地說:「去找灝千吧!他一定會比我更好地照顧你!」
他的眼神幽深沉寂,月色透過攏紗的窗子碎碎地射進來,照在他的臉上,淺淡地泛著微光。他仍是那樣俊朗,微微挑起的眼角,高挺的鼻樑,白皙如玉的臉頰,隱隱透著天家王者的風蘊氣度。只是面容蒼白憔悴,如同蒙塵的白玉。
「灝軒!你這個傻子!你難道看不出來,我已經愛上了你嗎?」我強忍住心裡的悲涼,貼在他的身上。
他的眸光一閃,透著不敢置信的光澤,暗淡的臉色迸射出點點生機,「當真?」
「你這個傻子!」我抓住他的手放在唇邊,「我早就愛上了你,早就心甘情願的待在你身邊!難道你不知道嗎?」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唇角牽起,目光直視著那紫檀木雕飾的屋頂。片刻後,終於開口:「有你這句話,我便是死也無憾了……」
我捂住他的嘴,他卻絲毫不在意,笑意透過指縫流淌出來,帶動傷口,傳來倒吸氣的聲音。
「灝軒,將你自己留在宮中,我擔心……」片刻後,我終於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開口說道。
「沒有什麼好擔心的!有二哥、正卿和肖銳在,不會有事!」他微微搖頭,道:「現如今大兵壓境,還靠你去周旋!你放心,我一定等你回來……」
我靠在他的脖頸上,沉溺於這一刻的溫暖,終於長長的嘆息,轉而笑著看他,「等我!我一定會回到你的身邊……」
晴空萬里,明燦燦的日光鋪灑而下,照在三千鐵騎之上,映出一片銀色的光。初冬的風吹過我烏黑的長髮,將身後的玉色披風卷得烈烈作響。我一襲銀甲與大哥立於隊伍的最前方,緩緩抬頭,看身後的三米高牆,正卿和二哥站在我的身後,衣袍卷在風中,英挺俊朗的面容在陽光照耀下發出點點光芒,堅毅而硬朗。
「珍重!」
我看到他們眸子中的擔憂,回應給他們一個簡單明快的笑容。
「灝軒託付給你們了!」我抱拳回望。
風掣長空,五萬兵馬齊齊跪地,誓言如旱地驚雷,響徹蒼穹。
「誓死捍衛皇城!」
我淡淡一笑,隱去眼底的濕潤,煙塵滾滾中,我的唇邊露出了一抹飛揚明亮的笑容,不再回眸帝京,而是撥轉馬頭,轉身揚鞭,策馬而行,馬蹄聲聲而起,如同踏在心底……
隨著車馬轔轔西去,天昱歷史掀開了新的鐵血一頁。
戰事如我預想一般,以始料未及的速度在天昱全境鋪陳開來。戰報一封封如紙片一般飛來,隻字片語間已經可見其慘烈。
特別是瀾城一線,已經像一汪火海,滋滋地冒出濃煙,我不敢深思灝千如今的焦灼。
「怎麼辦?」大哥追上我的戰馬,保持著與我持平。
「去燕州!」我的心一橫,我怎麼可能不知道灝千如今的壓力,可是,現如今我的三千人馬上去,又能解決什麼問題,只能通過燕州一線,將浩宇銘的兵馬引至禹州,從此打開星曜的門戶,圍點打援,只此一途……
「可是璟王……」大哥顯然明白我的意思,卻也知曉,只有三十萬兵馬想要攔住星曜六十萬兵馬的攻擊,絕非易事。
「大哥以為,我們和星曜軍隊戰力對比如何?」
大哥蹙眉沉吟道:「如今魏何大軍六十萬對陣我天昱三十萬人馬,自然是對比懸殊。」
「是!」我看著大哥,平靜地開口:「不止兵力相差甚遠,敵眾我寡此其一。我軍長途奔襲,魏何大軍以逸待勞,此其二。直撲臨安,魏何大軍卡在瀾城要道,少不了要衝殺損傷,到時候我們折損更多,此其三。以上三點,我們去了又有何用?!」
「可是璟王殿下!」大哥聲音沙啞地嘶吼。
「我相信他!」我仰望長空,緊抿雙唇,長鞭高高落下,我信他,如今,我只有信他!
其實,從沐言的出身不難看出,身為和親公主所生的皇子,意味著沒有機會染指九五之尊的位子,也就意味著,自他出生開始,他只能做一個閒散王爺,若是別人也就罷了,偏偏沐言是一個極端驕傲的人,而他的母妃又是一個經歷過宮室傾軋的人,在這種環境下成長,造就了他自負偏激的性格缺陷。
而今,形勢已經分明。星曜六十萬大軍在魏何的帶領下直撲瀾城,瀾城早已被星曜軍隊滲透換防,縱使灝千和大哥用盡手段,在六十萬大軍的逼迫下,也只能退避三舍,半個月內,大軍勢如破竹,挺進瀾城,將臨安東西南三面圍定,只留下北面缺口!
星曜多高山峻岭,騎兵歷來弱於步兵,但是騎兵短缺的缺陷已經在巨大的人數優勢面前彌補了。魏何乃用兵名將,一直鎮守邊境,早就對天昱的兵力、特長及弱點了如指掌,攻克瀾城後勝算在胸,不急不躁,讓士兵們養足了精神再從容進攻。而在最初一戰的勝利後,星曜軍隊已經滋生出傲視天下的激情和勇氣,人人熱血沸騰,個個狂野躁動,竟是完全不將天昱放在眼裡。
我清楚地知曉如今灝千的壓力,也清楚地明白這一戰意味著什麼,可是,我別無選擇,我能做的不過是圍魏救趙,在臨安被徹底攻陷前,為他分擔一些壓力。
而要打這場仗,我能做的不過三件事。
其一,傳令錦城方向派出兩萬兵馬,偽裝成十萬大軍,大張旗鼓的沿著天昱和星曜邊境向運城方向進發,運城在瀾城和奉城中間,在運城動手,會誘使奉城分兵,這樣我們大軍進攻奉城的時候阻力會相對減少。與此同時,待二十萬大軍自奉城入境星曜之時,兩萬兵馬趁機發動攻勢,分擔目標。
其二,天昱十萬兵馬和月珩十萬駐守禹州的兵馬合兵一處,自奉城突破後,直撲臨安,解灝千之圍。
其三,等到我們成功進入星曜後,與幽州對陣的月珩兵馬中悄然撤出十萬隨後兼程進發,攻城後駐守所有星曜城池,斷其糧道,將星曜一分為二首尾不得兼顧,同時,原地設伏,阻攔星曜支援的大軍。
定下三個計策,我遙望星空,恨不能撕破長空奔到灝千的身旁,可是,我知道,如今的我能做的唯有這些,我只能不停地祈禱,祈禱他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