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和殿終於安靜下來,我默默走過去,在榻邊坐了下來,經過了一天一夜的搶救,他一臉死灰,眼窩發青,嘴唇幾乎毫無血色,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冰涼,冷的好似千年堅冰,僅僅握著,便是刺骨的寒意。
我的心如撕裂般痛疼,我知道,如今是他最需要我的時候,可是,一整迭告急文書小山似的壓在書桌上,還有不少的戰報正在傳送的路上,一封封地宣告著事態的惡化。雖然知道了沐言起兵的日子,可是沒有想到的是,他到底不是按規矩出牌的人,離冬月初一還有近一個月的時間,他已經和月珩在同一個時間段發動攻擊,境內又有叛亂,就算是此刻凌灝軒並沒有受傷,也是極大的危機,更何況此時他重傷在身至今沒有甦醒。如今面對虎狼之師,若無抵抗良策,拼死以御,只怕真的會國土殘缺,江山飄搖,讓百姓遭受痛失家國之災。
我深吸一口氣,將他的手放進被子裡,掖好被角,默默走了出去。
「娘娘,除了各地安防必須留存的駐軍以外,可調動的兵力已經統計出來了,共計十二萬,其中京城青龍軍五萬,外防軍三萬,另外東南邊境……」
「這些都不能動,一來東南邊境勞師遠調,耗損戰力,遠水也救不了近火,二來東南邊境雖都是島國,這些年偏安一隅沒有大礙,也不是只會看熱鬧的,必須保持威懾。」我一把從衛擎蒼手中拿來奏摺,飛快地看著這些兵力的分布情況,「青龍軍更不用說了,經過此次,青龍軍絕不可擅動,現如今青龍軍裝備如何?」
「青龍軍裝備一向是最好。」衛擎蒼答道。
我點點頭,轉首看向二哥:「蘇大人,勞您在巍山軍工廠運些裝備過來,按青龍軍人數派發。」
他微微蹙眉,卻仍點頭:「是!」
我轉而又問:「錢糧方面呢?」
「危急時刻,臣會盡力籌措,」何正卿立即接言道,「臣已想了幾個妥當的募資法子,只要娘娘同意,臣會負責實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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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細說了,照准。你加緊辦吧。」我握緊手裡的折報,正卿的能力自是不容置疑的。
「是!」
衛擎蒼環視左右,囁嚅著開口道:「娘娘,月珩、星曜同時興兵,臣等認為先派員前去商談為上策……」
「商談?」我勾唇冷笑,「一般來說,都是文臣主和,武將主戰,怎麼咱們天昱是反的,戰火都快燒進城門了,堂堂太尉大人竟然力主言和?」
「娘娘,衛大人此言並非怯戰,而是兵力實在不足啊……」胡安松臉色青白相加,想來衛擎蒼此言定是與之提前相商過的。
「月珩、星曜同時興兵,看起來似乎風煙四起,但我們非要同時把他們平息掉嗎?凡事要先分個緩急,也要看發展下去將會出現的態勢和後果。我們和月珩多次交手,互相之間早已熟知戰法戰力,月珩陳兵雁門關、錦城、幽州,可這麼多年雙方對峙,卻絲毫未能前進一步,駐軍本來可以應付,所以朝廷不須派兵。雲中十三州守軍大都是當地人,多年爭奪早已是全民皆兵,如今守護自己的家園,比起異地征派過去的軍隊而言,他們反而要更盡力一些,無需憂心。」我直視著殿下諸臣,語調十分冷靜,「現如今要緊的反倒是瀾城一線,只要是瀾城一線守住了,月珩必不會傾盡全力出擊!」話音剛落,慌亂的情緒頓時穩定了不少。
二哥點頭附和道:「娘娘分析的極是。真正危及天昱江山的,只有星曜而已,如此,形勢明朗了許多。」
我緩緩掃視一周,目光停留在哥哥臉上,「如今當務之急還是儘快馳援瀾城,阻止星曜繼續北上,這需要一場速勝來穩住大局,所以本宮決定……」
話還沒說完,大殿內里已經亂成了一片,別人還好些,正卿和哥哥的眉頭已經深深簇起,道:「請娘娘三思!如今國勢危殆,陛下又……又御體不安,正是需要娘娘坐鎮京城的時候,萬萬不可親出啊!」
當下,幾位重臣皆是紛紛勸止,連連說「不可!不可!」,我嘆息一聲道:「諸卿之意,本宮自然明白。可是皮之不附,毛將蔫附?天昱的生死存亡,豈不比我一人安危更加重要?你們且退下吧,總要等皇上醒來再做計較!」
氣氛驟然冷卻,靜默在大殿內涌動,然後,是長長地嘆息,隨後,他們互相對視,緩緩退了出去。我的目光不由地移向了大殿的東角,那裡懸掛著一幅詳細的地圖。
「若兒。」
身後傳來悠悠地嘆息,我一愣,轉而望過去,哥哥竟然沒走。他深深簇眉,抬頭看著我,雖未說話,但反對之意甚濃。我知道他心疼我,可是現如今還能有什麼辦法!
「別跟我說你要去,哥哥,你知道我不會讓你去的。」
他看著我,帶著心疼:「我們鎮國公府的人豈是上不了戰場的?」
「那麼我呢?」我笑笑,拉他坐下:「我又豈不是鎮國公府的人?!」
他長長地嘆息,「以往你私上戰場,我不知曉,也無從阻止,可是,我知道那些仗你打的有多難!」他的手帶著無可抑制的顫抖拂過我的長髮,「父親母親久經沙場依然無法全身而退!你一個女兒家,星曜六十萬大軍,又豈是你一人可以阻止的?」
「哥哥,你知曉如今的形勢,如今灝千馳援瀾城,夙志守在雁門關不可妄動,秦戰、蔡祁岩被我留在幽州,錦城由灝希駐守,這些暫且不說。可是不管是大哥的錦城軍還是灝千的閔州軍,再加上白虎軍、玄武軍,不過三十萬人,想要阻攔星曜六十萬大軍談何容易。」我沒強爭,只是淡淡地和他分析利弊,「這場戰事如果要贏必須動用火藥,不是我自誇,冷兵器的打法我雖不如你們,可是這些,你們不如我!」
「這是當然。」即便是哥哥並不應允,卻不得不贊同,「只是……」
「當日我讓哥哥建軍工廠就是為了這一天!」我笑道。
「可是你剛剛讓我將所有裝備給青龍軍配齊,那麼餘下並不多!」他長長嘆息,我又怎會不知道,短短的時間能夠做到這一步已經不易。
「青龍軍必須要全力保障!」我按住哥哥的手臂,「京城必須萬無一失,否則,其他都免談!」
他點點頭,道:「現如今皇上的安危是第一位的。」
「沒錯,我也是這麼想的。」我抬眸掃了一眼重重帷幔後的凌灝軒,難得的鄭重,「哥哥,這也是我要拜託你的,灝千不在京城,灝辰和灝清又出了這麼大的事,即便是衛擎蒼和胡安松,也不能完全放心,京城之中,除了你和正卿,我竟沒有可信之人,所以,你不能去。這麼大的一場戰事,除了前線廝殺以外,後方的補給調度支援更加重要。不是我信不過他們,而是在他們心中的江山社稷,和我心中的凌灝軒是兩回事,哥哥,你懂嗎?我要的,首先是凌灝軒好好活著,其次才是天昱……」我抓緊哥哥的手,道:「我敢肯定,你一旦輕出,後果不堪設想,這一點,你千萬不要心存僥倖。」
「這個我何嘗不知,可是……」
我看著哥哥,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輕聲道:「哥哥,你先別急著否決,我也不是憑一時意氣提出這個要求的。這麼多年我征戰沙場,何曾遇到過危險?這次即便是我去,有大哥和灝千在,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可這次月珩和星曜的聲勢,怎麼能和當日相比?戰場上的艱難危凶你我都知道,我不是擔心你應付不了戰局,實際上那個是我最不擔心的部分,可是,若兒,打仗行軍,並不一定是拼戰術和武器的,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這些都可以彌補!」
我凝視著哥哥,言辭懇切,「哥哥,你相信我,這些我都考慮過,當前的局勢如此危急,也由不得我冒險!」
二哥抿緊了嘴唇,找不出話來反駁,但心裡終究是懸著的,不肯點頭,索性板起了臉,不開口。
我並沒有進一步勸說,反而慢慢步至窗前,看著庭外有些蕭疏的深秋景致,眉宇之間神情悠遠,片刻,我轉過頭來,薄薄的笑意中充滿了如霜的傲氣,「或許是因為我的身上流淌著父親母親的血液,唯有在戰場上我才能找到自己的價值。說句不怕你惱的話,就算是你,也未必比我更有致勝的把握,更遑論他人。為國赴戰,是我們臣子的首責,是君之大義,而你我之間,不過親情而已。哥哥,天昱的生死存亡,難道不比我一人安危更加重要?」
他被我自若的神態弄得心慌,總覺得有些什麼掌控之外的事情在肆無忌憚地蔓延,可細細察時,卻又茫然無痕。眸中閃過了一抹複雜的神情,滿是無法說服我的無奈,他抬眸看我,只余深深地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