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重重宮門重重壁

  殿門終於被緩緩關上,我勾唇一笑,和幾個碩果僅存的侍衛並肩站在泰和殿的正門口,殿內的燭火順著敞開的大門鋪灑出來,形成一個長方形的光廓,我站在其中,眼見光廓隨著關門的「吱吱呀呀」聲不斷縮小,長劍在掌中翻轉而出,銀光如練,劈向瞬間涌到面前的侍衛,方方正正的院落因為人員擁擠顯得逼囧,我身旁能夠行動的地方並不大,即便是能動,我也要顧慮到殿內的凌灝軒,絲毫不敢離開殿門方圓三尺之地。

  各色光暈交織,刀光劍光飛旋閃爍,身形起落,在刀光劍雨中穿插往來,曳出銀芒萬千,像一道道騰騰翻滾千變萬化的長虹。

  身旁的侍衛一個個倒下,一般的裝束,一般的配飾,隸屬於同一編制,難分彼此,前一刻還是並肩作戰的同伴,一息後已經是刀劍相對的敵人,然而,當戰線驀然劃落,他們沒有絲毫的遲疑,直到同歸於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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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若,不要再負隅頑抗了,沒有用了!」凌灝辰嘶吼道。

  我掃了一旁身邊所剩無幾的戰友,冷笑道:「不妨試試!」

  這一刻,我看到向我奔來的殷璃,長劍銀光閃爍,凌厲勁風卷過,直襲我的雙眼!只一招,快狠准俱全,出手角度之刁鑽狠毒更是難以想像,在劍芒呼嘯的死角,我看到灝清怔怔地站在那裡,仿佛被銀芒晃了眼睛,他忽然驚醒過來,大叫著:「不要!」然後,向著我的方向奔來。

  「攔住他!」凌灝辰驚叫著,已有無數的侍衛衝上去將灝清團團圍住。

  我心底一熱,這個傻瓜,他竟是想要為我擋過這一劍,我足跟一移已經流水般後退三步,反手一劍向他刺出,雙劍交擊,鏗然聲起,震得全場人都頓了一頓,他不愧為京畿軍主將,這一劍威力極大,劍風將我的髮髻打散,髮絲飄落,烏黑如瀑,我一甩頭,長劍斜挑,一剎間閃現無數銀弧,殷璃動作極快,身旁眾人被劍光所攝,根本無從插手,院落間唯有我二人的身影繚亂交錯,旋出一道道斑斕的流光,所經之處,完整光滑的地面不斷延伸出細微的裂縫,交織縱橫,像是一幅詭異的圖畫。

  糾纏萬千的劍網自隆隆的轟鳴聲中密密織織,一下下拖曳在眾人的心頭,懸成一線。我腳步一滑,劍芒突兀地留出一絲破綻,只此一線,卻如洪水決裂,他迅速欺身向前,劍鋒已經滑向我的心口。

  我冷笑,等的就是這一刻。只是那驚電般的一剎,我手指一翻,劍芒突然暴漲,一道幾乎肉眼難及的冷芒一閃,「嗤」的一聲,劃向他的胸膛!他急急後撤,一個倒仰竄出三丈,饒是如此依舊慢了一步,一片噪雜聲中,依稀可聞一聲輕響,銀芒穿過他的肩骨,一朵碩大的血花,在他肩頭綻開。

  隨著他身體墜地的聲響,我長劍遙指,自獵獵風中矗立。

  「凌灝辰,你要來試試嗎?」我望向面露匪夷所思表情的男子,冷笑道。

  他瞳孔一縮,臉色鐵青,仿佛在這一刻終於下定決心,冷聲道:「放箭!」

  然而,沒等他最後一個字落下,忽聽砰然一聲大震,四面一陣嗡嗡作響,似是有什麼沉重的物體撞到了黃銅宮門上,撞得門體微微震動。少頃,青石門檻上微微流出鮮血來,蜿蜒扭曲如蛇,向著門內緩緩流進。所有人都下意識低頭盯著那蔓延向腳下的鮮血,明明並不很多,卻令人看了突然心生寒意,仿佛有什麼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驚悚的、凜冽的、熱血飛濺的、瞬間窒息了人的呼吸。

  黑暗裡無數雙目光閃爍,轉向那被撞擊到的宮門。過了一會,又是一聲大響,與此同時黑暗中吶喊和廝殺聲傳來,血腥氣上沖雲霄,在半空騰出粉紅色的血霧。

  長空下,冷月中,宮門次第打開,大哥、二哥、何正卿當先走出,數萬青龍軍刀劍在手跟隨在後,殺氣騰騰地對峙宮城守衛,大殿外濺開大片大片的血花。

  有人慘叫:「青龍軍!是青龍軍!」

  人喊聲馬嘶聲慘叫聲伴隨著火光騰起,一陣陣黑煙雜糅著粘膩的血腥氣息自高闊的宮門前越過,前方,一片無邊無垠的黑壓壓的人頭湧入眼底,闊大的天街廣場倒映宮闕如山、月光如水,風在互相砍殺的人們頭頂嘶吼,那吼聲也帶了幾分血氣和殺氣,青龍軍緊緊包圍了黑甲的禁軍,猶如兩條巨蛇絞扭在一起,所經之處嚎叫和肉屑同飛,熱血與月夜一色。

  那一襲沉在黑暗中的素袍,衣襟飄動悠然若飛,染上月色星光,我默默地看他,只覺得那一線目光飄搖如柳絮,牽牽扯扯飄飄蕩蕩,始終不離我左右,灼得我的整個人都微微疼痛。

  「帶走!」

  面前,肖銳甲冑在身,墨色的鎧甲在月夜中映著冰冷的光,他上前一步,眸光凌厲,寒意十足。

  凌灝辰沒有絲毫的反抗,只是回眸看我,忽然一笑,那笑意清淡,如同飄在空中:「蘇若,本王千算萬算終是漏算了你!你贏了!」

  「我從不願贏,也從不希望你輸!然而,唯有這一次,我是那麼那麼怕你贏……」我勉強彎起唇角,這一刻他又是那個沒有任何攻擊性的鄰家少年,我沒有再稱他端王,「灝辰,我們之間沒有私怨,只有家國天下……」

  他黑色的衣袍卷在風中,英挺俊朗的面容在火光照耀下如紙般慘白,他惶然看著我,終於慢慢地,慢慢地退後一步,「此事與老五無關,他是被我蠱惑的,自始至終,他什麼都不知道!」

  我點點頭,展開淡淡地笑意,他終於釋然,帶著平靜的落寞抬步走了出去……

  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過後,我只看到一片狼藉……

  「臣等護駕來遲!請皇上恕罪!」

  頃刻間,黑壓壓的人馬跪了一地,我身形一晃,幾乎難以控制自己幾欲倒下的身形……

  二哥起身,一把將我護在懷裡,滿含心疼的話語低聲在我耳邊響起,「委屈你了!」

  我微微苦笑,自二哥懷中抬起頭來,看向一旁的正卿,他從來都是一塵不染的衣袍上滿是血跡斑斑,此刻,看到我望過去的眼神,終是牽動唇角,「放心,形勢已經控制住了!平原郡兵馬多數是被騙的,並不知曉具體的情形,只是接到軍令進京勤王。威遠侯故舊多是些游兵散勇,沒有太大的戰力,在你的火力支援下,青龍軍早已控制局勢。」

  我終於放下心來,默默點頭,轉向一旁的二哥,他的臉色憔悴難看,這一天一夜究竟如何艱難可見一斑。

  「二哥,灝清交給你!」

  「放心!有我在,他絕不會有事!」他點點頭,知道我和灝軒有話要說,並不遲疑,抬步走到灝清面前,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將他扶了起來……

  然而,還不等他起身,空氣中忽然傳來一種燒焦的味道,我抬頭望天,夜黑如墨,月黯星稀,無邊無際的黑暗籠罩天際,這一刻不止我察覺到不同尋常,就是在場的將士都被這種詭異的氣氛包圍,周圍滿是將士,卻靜的落針可聞,寂靜和黑暗一樣可怕。我回眸遠望,大殿西側隱隱閃著紅光,還不待我們反應過來,一道火光忽然竄起。

  「娘娘!蘭心殿走水了!」侍衛快速地奔進來,略一環顧,已經跪倒在我的面前。

  「蘭心殿?」我微微蹙眉,依稀覺得曾經聽過這個宮殿,卻記不得是誰說過。

  「熙兒!」猝不及防的,在驟然的失敗面前一直保持沉默,重傷在身,滿臉灰白殷璃忽然發出一聲嘶吼,他掙扎著試圖甩脫身旁的將士。

  任誰也沒有想到他會突起反抗,更不會想到他的力氣會這般大,四五個將士竟然按不住他。

  「熙兒!」乍一掙脫,他並不戀戰,而是向著蘭心殿的方向奔去。

  我看了一眼二哥,沒有絲毫地猶豫,齊齊跟了出去。

  等我們趕到的時候,蘭心殿已成一片火海,濃煙滾滾瀰漫,遠遠傳來悽慘尖叫,內殿裡一片狼藉,宮女或哭叫救命,或尋躲避處,侍衛們已經端了水龍救火,只是火勢太大,相較而下那些水不亞於杯水車薪。

  與旁人的驚恐躲閃不同,殷璃一進大殿便向著內殿奔去。

  「殷將軍!」如今,即便我之前不知道蘭心殿,如今也明白了,我用盡全力向前一躍,試圖阻止他,然而他沖勢太快,我竟無能為力。

  「燒吧!燒吧!都燒掉吧!把這些骯髒的東西全部燒掉!」我終於跨進殿門,然而映入眼帘的卻是一片火海,火海中依稀可以看到一道窈窕的身影,癲狂地揮舞著雙臂,絕望地嘶喊。

  「洛熙公主?」我一愣,旋即大喊,「快救人!」

  然而,那熊熊大火仿佛發了瘋似的,隨風四處亂竄,肆無忌憚地吞噬著一切,別說是進去救人,即便是靠近一些也是炙烤難耐,誰敢靠前?

  就這一愣神的功夫,殷璃已經衝到洛熙公主身旁,拉住她的胳膊,試圖將她帶出來,然而,她卻撕扯著不肯離開,火勢太大,丈余長的火舌舔在檁條房檐上,只聽得屋瓦激烈地爆炸,瓦片急雨冰雹般地滿天紛飛,檁條斷裂砸落,竟然聽不到他們說話的聲音。

  一切就像是一場無聲的默劇,我看這兩個人從一開始的撕扯到後來的彼此遮擋,再到最後,殷璃將洛熙公主護在懷中,然後,火舌絲絲地響著,在火苗的席捲中一切變得虛幻。

  我忽然有些眼熱,殷璃即便有千般不是,然而,他對洛熙公主的愛卻是那般真摯,竟然為了她不惜赴死。洛熙公主這一生縱有千般不如意,有這麼一個深愛自己的人也算是不白活過一生。

  一旁,哥哥將我環在懷裡,他的眸光有些黯淡,聲音也透著傷感,「這是太妃生前住過的地方,洛熙公主兒時一直生活在那裡,無論如何,她生命的起點和終點都在這裡,也總算圓滿……」

  我默默地點頭,似乎,對他倆而言這已是最好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