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藍色的天空,似乎是一時地疏忽,墨水在宣紙上氤氳,肆無忌憚地蔓延向遠方,漸漸稀釋變淡,月亮半遮半掩地隱沒在層雲之中,似伊人嫣然一笑,掩面遮住了朱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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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焦躁,今日早朝發生的事早已在後宮傳開了,可以想見,灝軒頂住了多大的壓力,也可以想像出大哥會忍受什麼樣的非議!然而,這一切委屈比起戰局而言是多麼的微不足道。
我強作鎮定地隨意翻書,耳邊卻全是樹葉的沙沙聲。
門「吱呀」一聲打開,我抬眼望去,正是灝軒,他沒有直接進門,而是靠在門框上看我,滿臉疲憊。
「怎麼樣?」我趕緊迎了上去。
他微微苦笑,「這下,我可真成了昏君了!」
我笑了笑,趕忙安慰他,「今天一天一定忙壞了吧?」
他嘆口氣,把我擁在懷裡,道:「今天泰和殿全是來來往往的大臣,有志一同地指責我對蘇將軍太過嚴苛!我真是有苦難言啊!」
我拉他坐下,順手給他倒了一杯茶,笑著安撫,「別生氣了!過幾天他們就都明白了!」
「希望吧!」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說:「收拾收拾,我們出宮一趟!」
我一愣,問他:「去哪兒?」
他笑著把我拉到他懷裡,讓我坐在他的腿上,「自然是看你大哥,你這就要走了!這一走不知歸期何時,而且和大哥分兵兩處,恐怕再見又是無期,趁著都在京城,去看看他吧!他今天受了些委屈,我倒是看出,他對你的兄妹之情倒是真的!倘若我真的將你關起來,恐怕他真的會來找我!」
我原本想要推出的手忽然就停在半空,得意地勾著他的脖子,笑道:「那是當然!看你還敢不敢招惹我!」
「就你一個人我都惹不起,哪敢惹你這一家子!」他微微嘆息道:「我倒是真的羨慕你們這兄妹之情!」
我的心忽然一沉,想到遠方的灝千,想必他也是如此,忽然把頭埋在我的身上,許久,發出長長地嘆息。
夜風微涼,靜謐的皇宮似乎也沉睡過去。我們出宮的路極順,在他的帶領下,我們神不知鬼不覺地溜了出去。
「沒想到宮裡有這麼隱秘的小路!」我低聲嘆息。
「當然了!不然我豈非每次出宮都會被察覺!」他笑著牽起我的手。
想到每次出宮的艱辛,我忽然有些牙疼!
夜色空靈,靜的讓人有些心慌,他把我環在身前,馬蹄踏在青石板鋪就的道路上,發出「噠噠」的聲響。
蘇府就在眼前,這是我的家,然而,自從踏入宮門,我幾乎已經近兩年沒有回來。
已是三更,路上幾乎看不到什麼燈火,只是借著星光勉強辨認前路,遠遠地,一盞紅色的燈籠懸在府外,依稀可辨上面的「蘇」字,仿佛在告訴我,無論何時,家裡都有人在等著我……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他似乎察覺到我情緒的起伏,抓住我的手:「想家了,是嗎?」
我點點頭,忽然有些迷惑於自己對凌灝軒的情感。當初,是他強迫我離開這個家,而今,卻又是他陪伴我回家……
不用我敲門,門房裡已經有人看到了我們。接著,便是驚喜的吸氣聲。
他利落地抱我下馬,然後拖著我的手踏入府邸。還沒有走幾步,我便看到大哥和二哥稍顯倉促的身影。穿了便服的他們更添了幾分親切隨和,我忽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拋開他的手,投入大哥的懷抱。
「傻丫頭!」大哥狠狠地揉了揉我的頭頂,「怎麼這麼晚回來了?」
「大哥,我想你了!」我緊緊地貼在大哥的懷裡,聲音有些發悶。
他的情緒因為我這句話顯得更加不穩定,許久,才嘆息道:「沒事了!沒事了!」
我這才抬起頭來。
「皇上!」
二哥想要請安,卻被灝軒攔住了。
他擺擺手,笑著道:「進去再說。」
我沒有轉身,挽了大哥的臂膀走在前面。大哥原想停步,等他先行,他卻笑著擺擺手,示意我們先走。我拉過猶豫的大哥走在前面,他和二哥在後面低語著什麼。
門被輕輕掩上,我坐在大哥的身邊,手卻在他身上不曾放開。
「大哥,今日朝堂上讓你受了委屈,朕特來向你請罪!」他端著杯子,笑語。
雖是句玩笑話,大哥卻嚇了一跳,立刻起身,「皇上言重了,微臣惶恐!」
我扯了扯大哥的衣角,他卻瞪我一眼,暗示我不懂事。
我撅著嘴還沒說話,灝軒卻開口笑道:「大哥言重了,雖是為了江山社稷,然而大哥這些年鎮守邊關,辛苦良多,將這惡名冠於大哥身上,朕心不忍。」
大哥這才放下心來,笑道:「保家衛國,原是微臣的本分。」
灝軒點點頭,看了我一眼,笑道:「今日前來,一是為了帶若兒回家省親,二是為了商議戰事。這些年大哥一直在錦城,自大婚以後,若兒與大哥一直聚少離多,此次開戰,又要分隔兩地,朕實在是不放心,白日裡人多嘴雜,也只好夜裡前來了。」
燭火通明,我並非稚子,自然知曉其中的利害關係,行軍圖已在眼前,我聽著大哥向我們講述著換防一事,以及瀾城周邊的情形,才知曉,原來,事情比灝希所言更加嚴重。星曜大軍早已不露聲色的自瀾城而出,滲透到各個邊關重鎮,大哥和灝千兩人費了巨大的心血,才把人悄無聲息地安插進去,並將星曜斥候一一排查鎖定,只等開戰之時一網打盡。
我聽的驚心動魄,卻也為他們的行動能力感慨萬千。有了他們的這番舉動,我才敢放手一搏。
「大哥,辛苦你們了!」已近四更,所有的討論才終於收近尾聲,我輕輕地嘆息,其中不易又豈是三言兩語可以概全。
「若兒,我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剩下的那些就有勞你了!」大哥的聲音略顯沉悶,我知道他心中所想,幽州一戰雖然讓他驕傲,卻也讓他心疼。在他眼中我還是個孩子,卻沒有想到會有這麼一天,我會和他並肩殺敵。
灝軒抬眸看我,眼眸中游弋著別樣的東西,「原以為朕的皇后賢良淑德,玲瓏剔透,卻沒有想到還是一員武將。倒是朕,只能在京城之中,不能上陣殺敵相伴左右。若兒,有勞你了!」
我笑著看他,勾唇道:「那就只能勞你在正元殿上,指點江山,運籌帷幄了!」
他笑笑,看著我,「過幾天,你也要走了!被你這一計搞的,我連後宮都回不去了,今日借著蘇將軍的茶,祝你們凱旋而歸。」
一夕間,四人皆舉杯共飲,燭火噼啪作響,房間裡一派暖意……
冬雪初霽,星曜極少下雪,今年卻偏偏與往昔不同,剛入冬就下了一場雪,被淡薄如雲影的陽光暖暖一烘,倒顯得格外舒爽。
空曠的沁陽宮一片靜寂,垂幔翻飛,燈影閃爍,沐言坐在燈火的暗影里,單手支著額頭,滿桌的菜餚未動一筷,酒卻下了大半。
司炳通進來時的腳步稍稍重了些,沐言的眉梢輕輕一挑,緩緩抬起眼眸。
「皇上,公主來信了,天昱已經布置妥當,一定能在您定的日期前動手。」
沐言眸光一閃,透著冷冽的光暈,他接過信,靜靜地看著,信函只不過薄薄一頁,他卻看了許久,更漏里的沙不斷下滑,片刻,有清風吹進,翻起帷幔的一角,他才終於緩緩抬起頭來,隨手放在一旁,倒了一杯酒,指了指旁邊的椅子,道:「來,陪我喝一杯。」
司炳通受寵若驚,立刻弓著腰,接過酒杯,小心翼翼地坐下,一飲而盡道:「多謝皇上賞賜。」
沐言擺擺手,仰頭一飲而盡,司炳通連忙為他倒酒。
沐言拿起酒杯,淡笑道:「好久沒人陪我喝酒了。」
司炳通手腕輕輕一顫,他是個聰明人,沐言自登基之後大殺四方,別說兄弟姊妹,就是跟隨自己的臣子也一個個離之遠去,能與之喝酒的人越發少了。以往尚不覺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大戰在即,這段時間皇上的情緒越發低沉,心思愈發難以琢磨了。
「來。」
沐言很隨意地說了一聲,竟然還拿酒杯在他的酒杯上輕輕地撞擊了一下,金色的酒液傾灑在手指上,他也不以為意,拿起酒杯一飲而盡,不一會,一壺酒就已經被喝了大半了。
「你說,她到底去了哪裡?」低沉的嗓音突然響起,大殿空曠,尾音隱約還帶著一絲回聲。
司炳通聞言,連忙直起身子,想了一瞬才明白他指的是誰,說道:「微臣已經安排人剿滅了朗月閣,可是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姑娘的行蹤。」
「所以,她究竟是不是他們帶走的呢?」沐言定定地看著他,似乎在問他,又似乎是在問自己。
「微臣一一提審過,可是,沒有任何結果。」司炳通連忙答道:「為了刺殺皇上,他們找來了許多相貌與蘇姑娘相近的女子,所以,璕玥姑娘到底是不是其中一個他們根本無從知曉,而掌握機密的那幾個人也早已在奉城死掉了。」司炳通小心翼翼地措辭,他知道蘇若是皇上心中的一根刺,即便她如今已經身為天昱皇后,皇上卻依然固執地喚她蘇若。
沐言搖了搖頭,黑暗的燈影中看不清他的面容,「算了,即使查到她到底是誰也無關緊要了。」
司炳通微微一愣,皇上一直尋找姑娘的行蹤,如今怎麼會忽然不在意了?不過既然皇上這樣說,他也不敢反駁,只是靜靜四跪在那裡,不敢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