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心亭建於水中央,湖中有大片荷花婷婷玉立,連著陸地是一道長長的迴廊,為防日曬,亭子四周有竹簾密密低垂,涼風穿過荷葉自湖上來,愜意宜人。方一坐下,早有侍女焚了一把茵犀香在鳳鳥銜環銅熏爐里,淡白若無的輕菸絲絲縷縷沒入空氣中,一室馥郁裊繞。
「此香甚好,極是清雅,比宮裡那些香強多了,那些香熏多了整天頭昏腦漲的!」我抿嘴笑著。
「知道你不喜歡薰香,平日裡我在房中也多是放些蔬果薰香,今日倒是疏漏了!」他含笑看我:「你若喜歡,一會兒我讓侍女給你送進宮裡去。」
正說著,侍女捧了一盞白玉茶盞出來走到他面前,盞中茶湯盈盈生碧,一接過,便聞得清冽的湖水氣息中有一股淡雅茶香撲面而來。
「好香的茶!」我飲了一小口,贊道:「這茶的味道格外清冽沁香!你哪裡尋得這麼好的茶?」
「好靈的鼻子!」他笑著打趣我,道:「這茶並不出奇,不過是今年的新茶罷了,妙在水上,這水是日出前荷葉上的露珠。」
我幽幽地嘆息,鄙夷這些王孫公子的閒情逸緻,嘴上卻說道:「難怪如斯清新!」
周遭靜了靜,他只拿一雙清目細細打量我,片刻方才開口說道:「自從你出宮以後,別說皇兄和二哥,就是我和四哥都派出人馬四處尋找,可是都無功而返,前些日子聽說你回宮了,我趕緊請旨進宮看你,沒想到被皇兄駁了回來,我擔心你有事,就去問蘇大人,他讓我安心,不過是外出一段時間,不方便明說,我這才放下心來。」他看我的目光帶著絲絲扯扯的柔光,「前幾日,宮裡又傳來你的消息,我剛想求旨,沒想到你竟然自己跑到了我的王府!」
我生出一絲抱歉,這些時日為了戰事奔波,竟然絲毫沒有想到來看他,今日出宮路過他的王府也不過是為了追蹤一輛可疑的馬車,我瞬間有些尷尬,乾笑了兩聲,才說道:「剛剛回宮,宮裡的事務冗雜,我好不容易躲出來,沒想到就見到你,說明我們好有緣分!」
他垂下眼眸,並不拆穿我,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冒著熱氣的白玉盞,笑道:「當日離開皇宮你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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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了靜,道:「在閔州待了一段時間,後來就轉道幽州,再後來你就知道了,被皇上找了回來!」
「他……」他猶豫了一下,方才說道:「有沒有難為你?」
我搖搖頭,「我也很奇怪,他竟然會對這件事隻字不提!不過也好在如此!細問我也無法作答!」
他笑笑,目光裡帶著些許落寞,道:「恐怕是擔心你再跑了!」
我笑著,忽然聽到前院有些躁雜的聲響,我心中一動,捏著手中的茶杯,看向他。
「前段時間皇兄調派白虎軍前往錦城,現在各州府都在籌備糧草,我看京城裡已有有識之士籌糧,便派人準備些糧草一起送去!」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淡淡地開口。
「何人如此大義?」我有些驚訝。
「說起來,這人和我們還有些淵源!」他笑著為我斟茶,道:「你記不記得那年上元節我們四個一起去猜燈謎,你拔得頭籌,得了一支紫玉蕭!」
我一怔,瞬間想到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年少的我們偷溜出宮,在繁華的長街上恣意玩耍,那時候,我們不過是十三四歲的孩子,還沒有那些陰謀算計,皇權紛爭,微風漸起,粼粼的微波流曼閃爍,像記憶的潮水紛至沓來,無從躲閃。
「噢,好像是京城首富萬如海。」我微微一笑。
「對!」他點點頭,「原以為不過一屆商賈,卻沒想到,在這等危難之際,他能守節義大道,捐獻財貨,雖我等士人,亦未必人人能及,倒是有幾分忠義之心。」
「倒真是小瞧了他!」
「剛剛我出門就是想要去瞧瞧!」他笑著:「要不要去看看?」
我慨然拍掌,「既入得你的法眼,自然要見識一番!」
路上,四處是行色匆匆的車馬,皇命難違,虎符已至,二十萬大軍浩浩蕩蕩開拔,然而,連年征戰,軍營屯糧只夠十日,已經隨軍運出,其後糧草若不能源源接濟,恐怕未曾開戰天昱已敗。如今,調集糧草便成了最大的難題,這些時日,正卿為了徵集糧草日夜操勞,然而,接連征糧,各州府早已捉襟見肘,倉促間調集的十萬石糧草不過一個月的口糧,對於上千里的運糧距離來說,除去押運軍士與民伕牛馬的消耗,運到也幾乎只剩下七八萬石了。所謂千里不運糧,便是這個道理。若不立即籌劃,大軍斷糧便是完全可能的。
京城之中,王侯將相眾多,存糧自然不容小覷,然而,無論如何,正卿卻沒敢把主意打在他們身上,畢竟,這些人身份顯赫,牽一髮而動全身,日常看不出什麼,哪一天觸動自己的利益便會頃刻間同氣連枝,一個不好得罪了,別說糧草難以徵集,其中阻力更是難以想像。也正因為此,灝清一說出捐糧之事,才讓我如此震驚,以至於,忘記了那輛馬車……
依稀聽到人群正中,萬如海高聲道:「家國一體,國之不保,家焉能存?月珩狼子野心,賊心不死,在我邊境虎視眈眈,至我天昱百姓流離失所,為了保家衛國,皇上調集十萬兵馬奔赴錦城,與月珩決一死戰,奈何連年征戰軍糧難以接濟,我萬如海上不到戰場,拉不動彎弓,唯有將百萬家資奉於軍用,而今,已到了天昱的生死存亡之際,我萬如海空有一腔熱血,卻是獨木難支,墾望大家伸出援手,幫戰場上的將士們一把,助天昱度過劫難……」
城門口一片唏噓。大家都紛紛議論著,有讚嘆的,有憤怒的,有悲戚的,也有猶疑的。這時候,一道聲音傳來,是一個飽經滄桑的老人,衣著式樣簡潔普通,面料材質卻依稀可以看出不是凡品,道:「老夫捐一千石,老夫的兒子在戰場上殺敵,老夫就是傾家蕩產也不能讓將士們餓著肚子打仗!」
「這是臨安侯!」身旁,灝清輕聲開口。
「老爺子精神矍鑠,倒是滿身的行武氣!」我贊道,眼前浮現出那個灑脫不羈的大男孩,難怪那般張揚,原來是有基因的。
「那倒是真的!臨安侯一直從軍,見識自然不凡!」他點點頭。
「侯爺,您也來了?」一位老者在侍從的服侍下,緩緩走到臨安侯身旁,篤篤點著拐杖。
臨安侯轉身一看,有些驚詫:「原來是武安侯?您怎麼出來了?」說著,他的視線看向武安侯受傷的右腿。
「無妨!都這會了,我們不出來,還等什麼!孩子們都送到戰場上了,還有什麼捨不得的東西?!」
「侯爺言之有理!」臨安侯嘆息道:「我們臨安侯府去了二十多個人!現如今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我們家那個混小子和小侯爺在一起呢!」武安侯笑著說道:「威遠侯逃命的時候,他們都沒跑,好樣的!」說道這裡,他明明笑著,眼裡卻全是水光,「我們家那混小子長大了!成器了!」
臨安侯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頭,也是滿臉唏噓!
「還有我!」是一道極年輕的聲音。
我聽的耳熟,循聲望去,竟是岳佩凝,此刻,她一身灑脫的騎裝,身後是長長的運糧車隊,朗聲道:「我們鄭國公府捐糧一千石!」
「沒想到,飛揚跋扈的國公府小姐也這般懂事了!」灝清悠悠地嘆息。
我微微頷首,看的熱淚盈眶。
她好像察覺到我的視線,驀然回過頭來,想必是沒有想到能在這裡遇到我,滿目震動,怔怔地看著我,片刻後,方才匆匆走到我的面前。
「你怎麼在這裡?」她的目光在我身後左右游弋,遍尋無果後,方才失望地放回我的身上。
我知道她是在尋找灝千,有些落寞,勉強一笑,「有些事需要回京處理,沒想到能在這裡遇到你。」
她有些沉默,片刻後,終於吞吞吐吐地開口:「他也回來了嗎?」
我搖搖頭,道:「如今邊疆不穩,他哪裡能回得來!」
她滿臉失望,卻又忽然醒悟過來,趕忙解釋道:「我不過問問罷了,你不要誤會!」
我笑笑,避過這個話題,道:「真的很佩服你,沒想到你能來送軍糧!」
「你們都能上陣殺敵,我不如你們,只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她苦笑著道:「以往在軍營的時候總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現在想想不過是仗著自己的身份,別人不方便出手罷了!」
我有些感慨,沒想到如此驕傲的國公府小姐也被現實逼著慢慢長大,嘆息道:「能有這份心性已經很好了!若不是你們,我們這場仗恐怕很難打!」
她笑笑:「有些用就好!說明我還有點用處!」
我點點頭,片刻開口道:「如今你……」
我原想問她如今過得怎麼樣,她卻偏偏誤解了我的意思,看向我,笑道:「你放心,我對璟王殿下已經死心了,我會好好的找一個如意夫婿把自己嫁出去,到時候會送喜帖給你的!你可一定要來參加啊!」
我看著她故作灑脫的笑意中隱含的一絲無奈,忽然有些感動,我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也許會永遠難以在記憶中磨滅,不過,終歸是她已經邁出了這一步……
與此同時,農家商賈的馬車、牛車從四面八方趕來,緊接著開始裝車裝船,人聲鼎沸,各王府、官員的子弟、侍衛聚集起三萬多人的隊伍,隨著運糧的隊伍前往邊境,原地參軍,速度之快讓我乍舌驚嘆。
「沒想到天昱民心竟是如此之齊!」我看著群情激昂的百姓:「此戰何愁不勝!」
灝清默默點頭,視線高遠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