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百感重逢歲月迷

  天色尚早,又經歷了昨天的刺殺,寢宮裡並沒什麼人。七月的天氣,花事正盛,風露清氣與花的甜香膠合在一起,讓剛剛在昏暗空間中壓抑的人們幾近貪婪的大口呼吸,稀釋著他們身上的血腥和污濁。

  沐言靜靜地走著,清風徐來,將他的鬢髮吹亂,也把他的衣衫吹得微微作響,他的步伐情不自禁地快了起來,他恨不能一步踏回宮中,此刻,璕玥一定等在宮門口,他似乎已經看到,滿園玉蘭中,她盈盈抬起頭來,玉似的下頜明珠般瑩潤,那唇卻比花瓣更嬌艷,純粹的笑容像那一道劃破流雲濃霧凌於滿園花色之上的耀目金光,美得驚心動魄。她必然會快步走到自己身旁,聲音嬌嗔可愛,含笑著向自己撒嬌,「皇上可算回來了!」

  她的手一定好些了吧?不知道能不能碰水了?他似乎已經忍不住將她擁進溫泉中,甚至已經感覺到她輕柔的玉手在自己的肌膚上遊走……

  宮門徐徐打開,的確是滿園美景,百花怒放,然而,重重花影中卻沒有她的身影,他稍稍蹙眉,旋即釋然,昨夜折騰了許久,她一定累了,恐怕還在賴床吧,他勾起唇角,想起她每次朦朧地醒來,玉藕般的長臂在錦被中探出,帶著綿軟的芬香……

  「奴婢給皇上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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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琳琅和璃若跪在寢宮門口。

  「璕玥呢?」沐言唇角含笑,輕輕地問道。

  「姑娘?!」兩人皆是一愣,臉色陡然變得蒼白難看。

  他似乎察覺到不同尋常的地方,臉色驟變,「她在哪?」

  「皇上,姑娘不是和您……」琳琅吞吞吐吐,幾乎語不成句。

  「她沒回來?」沐言大驚。

  「沒有……」琳琅和璃若對視一眼,一臉茫然地看向沐言。

  「什麼?!」沐言大怒,立刻回身看向司炳通,「給朕去查!」

  「是!」

  沐言在院子裡不停地走來走去,卻依然難以平息心底的火氣,他看著院子正中跪著的兩個侍衛,雖然已經被救醒,可是神智似乎還沒有徹底清醒過來。

  「說!發生了什麼?」沐言極力克制著自己沒有立時將兩人碎屍萬段。

  「皇上,奴才該死,皇上剛走,就有人襲擊了奴才,奴才什麼都不知道啊!」侍衛心膽俱碎,伏在地上不住地顫抖。

  「是誰襲擊的你們?」沐言沉聲問道。

  「奴才不知道,當時太黑了,奴才只看到皇上離開,接著就有人在身後襲擊奴才,奴才什麼都沒有看到!」侍衛額上的汗早已涔涔而下。

  「她呢?你們被攻擊的時候她在哪裡?」沐言直直地盯著他們,問道。

  「姑娘當時就在奴才面前。」一個侍衛瑟瑟發抖地說道。

  「在你們面前?她有沒有做過什麼?」沐言厭惡地看著他們,言語間透出寒意。

  「沒有,什麼都沒做,當時她背對著奴才,似乎在目送皇上離開……」因為恐懼,侍衛的聲音幾不可聞。

  「蠢貨!留你們何用?!」沐言陡然生怒,遇襲的時候璕玥做過什麼,就意味著她到底是什麼身份,而他們竟然連這些都沒有察覺,豈不是無用之極!

  「皇上息怒,奴才罪該萬死!」侍衛不停地告罪。

  「你們的確是罪該萬死!拖出去!」他見再也問不出什麼,再沒有問下去的欲望,冷聲道。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啊!」

  然而,誰又可能對他們生出絲毫的憐憫,旨令一下,幾名粗壯的侍衛立即上前將他們拖起,他們嚇得魂飛魄散,不停地求饒道:「皇上饒命啊……皇上……」聲音一路悽厲響著,後來被越拖越遠,漸漸聽不到了。

  「馬上派人,將朗月閣給朕踏平了!」沐言語調森冷,眸光深不見底。

  「若是遇到姑娘……」司炳通小心翼翼地問道。

  的確,這一切太過詭異,詭異到他們無法憑藉隻言片語判斷出她究竟是被人劫走以作人質,還是和他們同一陣營參與其中。不過,他不敢說的是,在那種情況下,恐怕第二種可能性更大……

  「若她是朗月閣的人格殺勿論!」顯然,沐言也想到了這種可能。

  「是!」司炳通應道,轉身走向門外。

  「等等!」忽然,沐言叫住他,眸光幽深晦暗,帶著難以言喻地風雲變幻,「無論她是何身份,將她活著帶回來!」話音一頓,他似乎又有些遲疑,司炳通一動不動地等著他,不敢有絲毫的動作,這一刻他依稀察覺到這個女人對皇上而言似乎格外不同。

  「不要傷到她!」終於,他蹙眉開口,唇角緊抿,帶著自鄙的光芒,可是,縱然如此厭棄自己的決定,他還是沒有改變心意。

  「是……」司炳通心頭一動,弓著身子,有片刻的怔忪……

  錦城已在眼前,雖然我著急回京,卻還是想先到錦城看看,夕陽映照下,百丈城牆疑是龍臥於陸,成為九仞之功,鄙夷天下之勢,城樓上鐵甲林立,寒光掩映。我勒馬駐足,抬眸望去,城樓正中,一襲銀色甲冑,正向我望來。一時間,我幾乎愣在那裡。那張熟悉的面孔依然清朗俊逸,即便是相隔幾百米,我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明亮的黑眸和震驚過後驟然牽起的唇角。

  「灝希?」我愣在那裡,片刻後,我看到忽然大開的城門,和一個向我疾奔而來的身影。

  「若兒!」他幾乎是衝到我的面前,強忍住一把將我擁在懷中的衝動,驚喜地說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眨了眨眼,笑道:「你猜!」

  他哪裡猜的出來,一把抓住我的手,翻身騎上我的馬,向著城內奔去。

  在這麼多年之後,我終於來到了大哥為灝希準備的府邸,也就是我們蘇家的故居。

  魏瑾瑤正在院子裡看書,聽到門口傳來的腳步聲,猛一抬頭,驚愕地愣在那裡。

  我快步走到她身前,抓住她的雙手,這些年出生入死,以往恩怨早已煙消雲散,此刻見她,只有重逢後的喜悅,她好像嚇了一跳,許久,才終於開口,只是眼圈中滿滿堆積的淚水,在這一刻粲然而落。

  「若兒,沒想到竟然能在這裡見到你……」

  「是啊!」我輕輕擦去她腮邊的淚水,這些年跟著灝希,她吃了多少苦頭,以往的千金之氣終於散盡,剩下的卻是溫情脈脈。

  她畢竟不再是閨閣之中不問世事的女子,自然知曉我不會憑空出現在這裡,她看了一眼灝希,將我往澴纓堂帶去。

  「你們聊,我去準備些飯菜。」她張羅著為我倒茶,然後悄悄退了出去。

  我看著她的背影,難掩心中的落寞,這些年,我們到底都長大了……

  「若兒!」灝希坐在我的面前,微微皺眉:「你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到錦城?」

  我沒有絲毫的隱瞞,將此間情形一一說明。灝希畢竟是先帝一手培養,隻字片語已經窺得全貌,他頻頻發出倒吸氣的聲響,望向我的眼眸中滿是後怕。

  「若兒,你怎麼這麼大膽,就這麼悄無聲息地一個人跑到奉城,萬一出事……」

  「我這不是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嗎?」我展顏一笑,安慰他。

  「這不過是幸運罷了!沐言是何許人物,他將瀾城十萬兵馬偷天換日,就可以想見他如何心狠手辣。」他雖然看到我毫髮無缺,心裡卻仍然擔驚受怕。

  「是!」我嘆息道:「在奉城的這幾天屢屢遭受暗殺,沐言此人性情乖張,多疑狠毒,絕非善與之輩,現在思及依然覺得後怕!」我拍拍他的手背,道:「你放心吧,我不會再冒險了!」

  他這才放心,握住我的手,道:「難為你了,這麼多次出生入死,讓我都有些汗顏!」

  「說什麼呢?!我也不過是碰巧遇到了!」我笑著打趣他,「你以為我是神仙呢,在我去奉城之前哪裡能猜到沐言會剛好到奉城!不過是我運氣好罷了!」

  「這哪裡是運氣好!」他悠悠地嘆息,「這等幸運若是落在別人身上恐怕就是厄運了!」

  「話雖如此,不過這次冒險倒是得了些意外之喜,否則如何能坐實沐言和浩宇翌的聯盟,又如何能確定行軍路線及出兵日期。」

  「是!有了這些情報,我們才有了一絲機會!否則,依照我們的兵力,同時對付兩國,不管是兵力還是糧草都有些捉襟見肘!而且在沒有確切的消息前貿然動兵無論如何都是用兵之大忌!」

  我點點頭,道:「看來上蒼待我們天昱不薄!」

  他笑笑,「這也要看是誰去做,也便只有你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到這些!」

  「好了,不說這些了!」我輕輕搖頭,繼續說道:「真沒有想到在這裡能夠見到你。」

  「大哥接到二皇兄的書信後,就趕往臨安、蘇州、安南、岳州、舒嵐一代與之會合,臨行前就錦城託付給我。」

  我點點頭,道:「也便只有你能當此大任!」

  他強扯嘴角:「如今,不只是二皇兄和大哥,就是你,都在為天昱出生入死,我又豈能獨善其身,只希望這一戰之後,天昱再無戰事!」

  我輕輕嘆息:「是啊!多年征戰,民不聊生,我們再也耗不起了!」我看出他的擔憂,趕緊把與浩宇銘的聯盟細細告知。

  「沒想到你們早就有了應對!不想,我們和月珩打了這麼多年如今倒要並肩作戰了!」他聽的驚心動魄:「真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我不敢居功,也無功可居,「有時候,總有這些機緣巧合會落在我們身上,我也只是順應時勢而已。」

  他難掩讚嘆:「這又何止是順勢而為,而是翻雲覆雨之功!」他認真地看著我,「自小,我就知道你胸有溝壑,你能做到這些我從不意外,卻仍然不斷的被這些意外驚喜,若兒,你真的很特別!」

  「是!」我笑著應道:「我也覺得自己很特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