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瑾瑤早已歷練成一個當家的好手,很快就張羅了一桌子的飯菜,我們三人坐在一起,這是我從未想到的畫面。
房門半掩著,燭火嗶嗶啵啵地響著,把整個澴纓堂映照的格外亮堂。
他笑笑,端酒:「若兒,沒有想到會有再次同桌共飲的時刻。」他看一眼魏瑾瑤,笑道:「來,我夫妻二人敬你,這些年若沒有你,我們夫妻二人早不知是何境地!」
我趕緊舉杯,眼眶微微發熱,嘴上卻笑著:「都是一家人,胡說什麼!」
魏瑾瑤卻滿臉鄭重:「若兒,沒有你,我們一家早已不知身首何處!我們是真心謝你!以往……」
我趕忙笑著打趣,不敢讓她再說下去:「好嫂嫂,你就快別打趣我了!你再這麼謝下去,我這頓飯再無法吃下去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灝希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以前的事都別提了,年少時誰沒有輕狂的時候。」
我笑笑:「是啊!小時候我可沒少闖禍,還不是灝希哥哥護著我!」
他們情知我是打趣,笑著把酒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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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奔波,許久沒有這般放鬆的時刻,我們觥籌交錯,兒時的事不時掛在嘴邊,卻不知哪一句引動了灝希的愁腸。
「若兒,你和二皇兄?」灝希忽然停箸,抬眸問道。
我頓了頓,竟不知道該如何說起。
他的臉色愈發難看,放下筷子,痛飲一杯,方才說道:「若不是因為我,你又何必……」
我趕忙阻攔:「說過不要再說這些了,不是嗎?」
他搖搖頭,嘆息道:「我只恨……」
我一愣,道:「你還是在恨他,是嗎?」
他搖搖頭,道:「若是為了那個位子,我早已釋懷,其實,我何嘗不知道,他比我更適合那個位子,我只恨他,用我逼你……」
我端起酒杯,默默地停了片刻,才終於開口:「其實,即便沒有你,我和灝千恐怕也很難在一起。灝軒畢竟是他一母同胞的哥哥,他怎麼可能在他初登大寶,根基未穩的時候離開他,更別說戰事膠著,他又怎麼會放任生靈塗炭。所以,即便沒有你,我和灝千恐怕也只能如現在這般……」
「可是……」他的聲音有些暗啞。
「而且!」我打斷他,沒有讓他開口:「即便沒有你,灝軒想要我,又豈會沒有別的辦法?!」
他終是嘆息一聲,再不多言。
「你們現在……」一旁,魏瑾瑤輕輕開口。
我抬眸看她,女子果然更加敏感,她應該是察覺到我對他稱呼的改變,我淡淡地笑了笑:「還是老樣子,徒有夫妻之名罷了!」
「你們至今沒有在一起?!」魏瑾瑤驚呼一聲。
我苦笑一聲,點點頭。
「現在,我倒是有些佩服他了!」一旁,灝希沉聲道。
我搖搖頭:「其實他對我很好,只是,那個富麗堂皇的宮殿並不屬於我!」
灝希抬頭看我,目不轉睛。
「灝軒雖然是一個好皇帝,卻並非一個好夫君,我們做不到一生一世一雙人,便沒有辦法強求!」我淡淡地笑著:「那個宮殿雖好,對我而言卻是座牢籠。」說著,我看向灝希:「灝希,你記不記得當日你在獄中,我對你說的那些話,其實,我並非是要勸解你,而是真心嚮往外面的天地……」
他默默點頭:「其實,當我真的離開京城,我才終於明白你的那些話,以往,我嚮往那個位子,嚮往著九五之尊,君臨天下,現如今,我才知曉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的道理,那個位子看似光鮮,卻不勝其寒,猶如走在刀尖懸崖,他比我更適合那個位子。」
我淡淡的笑著:「難為你如此通透!」
他苦澀地說道:「可憐母后一生為了那個位子,最後卻是晚景悲涼!」
我看出他眉心的哀傷,無論如何,姨母一生總是為他綢繆。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試圖安撫他。
他笑著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說道:「來到錦城,我看到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看到這裡的每一戶百姓、每一個將士,我才終於明白姨母選擇離開京城,進入軍營的原因。邊關雖苦,卻自有一番天地,難怪父皇對姨母一直念念不忘,卻又從不曾把她禁錮在身旁!」他嘆息著:「姨母雖然喋血沙場,這一生卻比母后快活許多!我佩服她!」
我笑意清淺,是啊!兜兜轉轉,沒想到我和母親經歷了同樣的命運和選擇……
「若兒!」魏瑾瑤突然開口:「以往我被養在深閨之中,只知道梳洗打扮,吟詩作賦,那時候,就想著能夠嫁一個如意郎君,打理後院,從未想到,女子也可以上陣殺敵。見了你,我才知道以往我的生活是多麼的空洞乏味,若兒,我真心佩服你!」
「不!」我輕笑著握住她的手,道:「我能夠這樣,是因為我自小生長的環境,所受的教育使然,而你,卻是因為突逢變故,在這種生死邊緣你能夠挺過來,而且一路陪伴灝希,我才是真的佩服你!」
她揚起唇角,眼眶卻微微泛紅:「若兒,你知道嗎?我這一生最大的幸福,就是遇到了灝希……」
我看著這一對自小的冤家,各自榮華之時互相厭棄,生死之際卻又能相互扶持,我笑意淺淡,心卻難以平靜……
清風習習,天色尚早,我卻再次踏上征程。
灝希站在我的面前,為我整理斗篷,許久,他拍拍我的肩膀,笑道:「你放心,錦城我一定會替大哥守好!」
我清淺一笑,道:「有你在,錦城自然不會有問題,只是燕州那邊,還需你看顧,我命人送來的雲梯和連環板的圖紙你也要儘快安排工匠打制,一旦開戰必會用到。」
我捂住他的嘴,嬌斥道:「胡說什麼!」
他抓住我放在他唇畔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若兒,保重!」
我淡淡地笑著:「放心!」
初夏的陽光從密密層層的枝葉間透射下來,地上印滿銅錢大小的粼粼光斑。數重殿閣在層層金光間若隱若現,仿佛鍍上了一層光膜。
七月末,灝軒已經接到了我的消息,此事機密,朝堂本就不是隱藏秘密之處,更別提各方斥候交相往復,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可以窺一斑而知全貌,足以影響戰略決策。
朝堂上,灝軒重提調重兵出京,言稱,月珩疫情剛剛結束,經濟不振,兵力疲怠,為平復國內民怨載道,浩宇銘將以錦城為突破口,舉兵壓境。
這段時間,月珩與天昱相連的各個邊城重鎮其實都還平靜,未有摩擦,未起紛亂,看不出絲毫大戰將發的徵兆,再則月珩剛剛將雲中十三州歸還,這份基本沒有什麼紮實依據的奏本在朝閣上引發了不小的反對聲浪。許多朝臣都覺得,在日常軍備充足,蘇正軒又在錦城坐鎮的情況下,根本無須再提調軍隊。
兵凶之事有關國運,天子兵符不可輕賜,這也算是人盡皆知的共識。然而,灝軒做足了姿態,耐心地聽了足足兩個時辰的爭執和辯論,最終只說了一句話:「錦城軍陣之事,朕相信蘇將軍的判斷。」
自此,二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奔赴錦城。當然,其中十萬兵馬暗中前往瀾城支援灝千自是無需多提。
夕陽斜暉下,城檐畫角,光線昏黃。我坐在鳳芷宮中,書桌上擺了一張詳盡的地圖,這是大哥交由我的,據說是母親繪製的,比尋常行軍圖詳細數倍。
「在看什麼?」
我抬眸,凌灝軒正跨步進來,他剛剛下朝,還未來得及換衣服,金黃色的蟠龍朝服襯得他身型英挺筆直。
我沖他笑笑,指了指手中的地圖:「雖有灝希的消息,又在沐言那裡得到印證,但在外面看,瀾城平靜祥和,現如今瀾城就像是一個未完全鼓透的膿包,卻無法挑破。如今沐言已經與浩宇翌結盟,定在冬月初一起兵,我們必須要早做準備,到時候也便是我們的拔膿之時!」
他嘆口氣,坐在我的身邊:「如何將這個拔膿的過程進行的更加順利,才是我們要做的!」
我點點頭,扶額沉思,「沒想到一個沐言將我們搞得焦頭爛額!」
「辛苦你了,若兒!」他抬眸看我,眸光中閃出一絲心痛,「只要想到你前些日子經歷的這些危險,我就後怕,以後萬不可如此冒險了!」
「不會了!」我乖順地搖搖頭,暗自慶幸,好在沒有告訴他們我偽裝成舞姬跟在沐言身邊的事情,只不過是潛入奉城就讓他們憂心至此,若是知道我這些時日天天陪在沐言身邊恐怕早就炸毛了!我悄悄看了一眼凌灝軒,想著,如果他知道自己的皇后睡在別的男人身旁會是什麼樣的後果,會不會不等冬月初一,直接大手一揮,大軍立刻踏入星曜疆土,到時候什麼陰謀陽謀也就無關緊要了!思及此,我打定主意,不管他說什麼我一律老老實實地聽著,只是,心中不免有些感慨,這種險又豈是我願意去冒的嗎?!
他恐怕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悠悠嘆口氣,將我的頭靠在他的肩頭,我身子微微一讓,他的手突然落在半空。空氣中忽然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打翻了,整個氣氛變得詭異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