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夫人年齡大概在四十多歲,只看舉止就能看出是一個知書達理的人,她笑盈盈地走進門來,規規矩矩地施了個禮。
我趕忙讓琳琅去扶她坐下,笑道:「滿夫人可是折煞我了,我這沒名沒分的,不過是個平頭百姓罷了,怎麼當得夫人行禮。」
她溫和地笑了笑,擇了一個位子坐近我道:「姑娘此言差矣,如今誰不知道姑娘是皇上身邊的紅人,備受皇上寵愛。自姑娘進了行宮,大人多次差我過來看望,一直不得姑娘的空,今日皇上有事不在宮中,這才趕緊過來,還望姑娘不要見怪。」
沐言不在宮中?我心一提,原來他不在宮中,難怪我這一天都沒有看到他,可是他去哪裡呢?這種時候,浩宇翌應該還沒有離開,兩個人出去,能去哪裡呢?
我面上不露聲色,笑道:「難為大人和夫人掛懷。」
她笑著,「姑娘是咱們奉城的,原就是自己家裡人,此番,皇上恐怕要將姑娘帶回京的,既然是自家人,我們豈有不惦念的道理。」
「夫人此言,倒讓我受寵若驚了!」我清淺一笑,道:「這些時日滿大人不時讓人送些首飾、布料來,我已經感激不盡了,怎敢勞煩夫人親自前來。」
她微微一笑,道:「姑娘是有大福氣的人,日後少不了我們還要依仗姑娘,姑娘若有什麼事儘快吩咐,我們滿家上下絕無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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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面露驚喜,心裡卻瞭然,在做過這麼多伏筆之後,她此行的目的終於快要說出來了。
「夫人若有所託,我自然沒有二話!」我故作親熱地握住她的手。
她趕緊傾身抓住我的手,卻微微嘆了一口氣。
我一副關切地問道:「夫人這是怎麼了?有什麼心事嗎?」
「沒事,不敢惹姑娘憂心!」她別過臉去,眸中隱有淚光。
「說出來我幫你紓解紓解!」
她這才嘆口氣,道:「原也是為了這件事來求姑娘的,卻又怕衝撞了姑娘!」
我笑一笑,道:「夫人多心了,我沒那麼多忌諱,有什麼事您儘管說就是了!」
她這才放心,道:「姑娘有所不知,自皇上來到奉城,幾次三番遇到行刺,雖然皇上未曾發落,可是大人是一城之首,若是怪罪下來……」
我一臉釋然,全解道:「夫人何必憂慮,這刺客要來,和大人有什麼關係!皇上不會牽扯無辜的!」
「姑娘有所不知!」她拿絹帕擦了擦眼角,道:「若是尋常刺客自然無關緊要,可是,這幾次來的刺客都是前些日子和姑娘一起選進來的……」
我的笑意凝滯在靨上,眸子一暗,陪著說道:「是啊,誰能想到,悠瑤竟是刺客……」
「是啊!」她連忙說道:「俗話說,知人知面不知心,畫皮畫骨難畫心,這如何能讓人知道,可是,既然出在府里……」
「剛剛夫人說,幾次,難不成還不止一次?」我忽然反應過來,打斷她。
「是!」她趕忙說道:「昨夜又來了刺客,這次竟是一個叫雪靈的女子,不知道姑娘認不認得?」
我心頭一跳,竟然是她!我還記得,她長得柔柔弱弱,隱在眾人之中絲毫不露鋒芒,當日還被玉蕊等人欺負,沒想到竟然是個狠角色,連我都瞞過去了。
「雪靈?我記得,當日我們一起進來的,她長得那般靈秀,手無縛雞之力,怎麼會?」我貌似震驚。
「誰說不是呢?!」她嘆息,「可見這些賊子如何可惡!」
「莫不是夫人聽錯了?」我做出一副依然不敢相信的樣子。
她搖搖頭,趕忙澄清,「事關重大,我怎敢胡說,若不是接二連三的出事,大人也不敢讓我來叨擾姑娘!」
「這原也和你們沒有什麼關係!」我嘆息道:「我和雪靈相處了這麼多天都沒有察覺到她有問題,你們又如何察覺得到!」
「姑娘此言正中緊要。」她趕忙說道:「還望姑娘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不要怪罪大人!」
我笑著安撫,道:「放心吧,但凡我能說上話,必然盡力。」
她終於放下心來,畢恭畢敬扶著我的手,滿面奉承地說笑。
夜裡,沐言並沒有回來,我猜出兵之前他們必然有許多細節要商議,我待在寢宮裡無聊,吃完早膳,便攜了琳琅一同去散心。盛夏的行宮中,百花爭艷,芍藥鮮紅如泣血,如同那一日玉蕊玉頸上流出的鮮血……
琳琅處事小心,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只聞風吹過竹葉颯颯如急雨,我默默前行了一段路,終覺得無趣,便走了回去。沒想到剛到寢宮門口,就遠遠看到一群侍從簇擁一抹頎長的湖藍身影走了過來。
我一怔,還不待說話,便見他向我招招手,笑道:「你怎麼在這裡?」
我這才反應過來,走過去,道:「剛出去走走,不想正遇到皇上。」
他唇角含了一絲笑意,道:「脖子上的傷可好些了?」
我點點頭,含羞輕聲道:「皇上這是去哪裡了?昨夜都沒有回來?」
他眉心微抬,會心一笑,道:「可是想念朕了?」
我嬌羞地回眸看他一眼,道:「人家不過是問問罷了!」
他笑著牽起我的手,走進寢宮,道:「昨日忙了一天,剛剛要回來看你,你也準備準備,今日滿大人設宴,明日我們就要回京了!」
我一驚,看向他,「你要回京了?」
他貼近我的耳朵,勾唇一笑,道:「是我們!」
我好像依然沒有反應過來,怔怔地問道:「我們要回京了?」
他笑著說:「對!怎麼了?歡喜傻了?」
我心中暗想,歡喜傻了?我如今是嚇傻了!千算萬算沒有算到他這麼快就要回京,也沒有想到那些刺客如此不濟,這一次次的,竟沒有給我逃離的機會,然而,我又不敢露出絲毫的痕跡,也不過露出一絲亦喜亦憂地忐忑,道:「我不過是有些擔憂皇上回宮後不會就不喜歡我了吧?」
他一怔,道:「怎麼會這麼說?」
「宮裡什麼千嬌百媚的美人沒有,皇上回去後哪裡還記得我?!」我撒嬌道。
他淡淡一笑,用手指勾起我的下巴,道:「雖然在奉城這幾日出了些許掃興的事,不過,能夠遇到你也算是收穫!」說著,他的眸子裡氤氳了些許不一樣的東西,「這些年他們為了取悅我,不知道找了多少女人,你是最像的一個。」說到這裡,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麼,冷哼一聲,道:「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我心頭一緊,貼在他的肩頭,手指滑動在他的胸前,嬌嗔道:「奴婢怎麼會讓皇上失望!」
他一手揮落我的手指,我看到他一閃而逝的厭惡,「趕緊去準備準備,晚上陪我一起赴宴!」
我點點頭,退了出去,知道對他而言,最好的就是我不說話,甚至橫眉冷對的樣子,然而,這不符合我如今的人設,我也不能因為他獨特的審美而遷就他,否則,一定會被他識破。我的餘光掃過他的鞋子,上面有幾個幾乎看不清楚的泥點,這幾天沒有下過雨,天氣非同尋常的乾燥,可是他的鞋面上卻有泥點,這意味著,他必然是去過沼澤,而他去沼澤的目的不言而喻。
恐怕,他早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所以才終於決定回京……
宴席開在湖邊的漱玉閣中,殿宇皆用白螺石甃成,四畔雕鏤闌檻,玲瓏瑩澈。因為臨湖不遠,還能清楚聽見絲竹管弦樂聲從湖邊的水閣上傳來,聲音清亮悠遠又少了嘈雜之聲。
大殿正中擺了九龍戲珠金絲楠木大桌,我們坐在最首處,一列而下十張紫檀木大桌分別是滿將軍及一應奉城官員,右側十張紫檀木大桌坐了沐言此次出京隨行官員。
今夜,他著了一件淡紫色色長袍,上繡暗金色細紋的祥雲、蟠龍圖案,墨發黑眸,面如白玉,一副溫文之氣。我依然著了一套七彩織錦的長衫,他似乎對這件衣服情有獨鍾,梳妝的時候,對幾個簪釵的位置都做了細緻地調整,我心驚膽戰地看著他指揮著梳妝宮女把我的眉眼仔細修飾,幾乎露出我本來的相貌,他定定地看著鏡子中的我,有那麼一刻的失神,然後,眸光霧氣繚繞,我想要去看清楚一些,卻又因他的這份執拗感到害怕。
宴會已經開始,我眉目端然的坐在他身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身旁,屢屢有侍衛走到他的身旁低語什麼,從他嘴角劃出的新月般微涼的弧度,讓我知道今晚恐怕有一場好戲要看,只是不知道這齣戲誰是主角,不過,無所謂了,我已經傳出消息,不管是借誰的東風,今夜任昱銘會和我一起趁亂溜出去。
我徐徐飲了一口茶,靜待好戲上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