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寂寂,風悠長地划過,捲起地面上凌亂的落葉,發出簌簌的聲響,我默默地躺在床上,身旁有宮女安靜地守著,明明靜的要命,我卻依稀聽到鞭笞聲和慘叫聲,讓我無端想起前世電影中出現的審訊鏡頭,一夜難眠,快要天亮的時候,慘叫聲漸漸湮滅,天地間湧出一層淡白的霧氣,凝而不化,在這沉肅而幽深的夜色里,平白多了一份鬼氣。
似乎有平緩地腳步聲響起,我緩緩閉上眼睛,片刻後,似乎是他坐在我的身側,卻遲遲沒有動作,幸而在軍校的時候我受過保持呼吸節奏和快速睡眠的訓練,否則恐怕早已招架不住了。我正浮想聯翩,揣測他到底想幹什麼,忽然聽到極輕微的兩個字,「蘇若!」
聲音極輕,卻絕不是可以忽視的音量,我輕輕動了動,掙扎著睜開眼睛,似醒似睡中,看到他傾身壓了下來,我似乎尤在夢中,神情中透著真實的茫然,輕輕嘟囔了一句,「你回來了?」
他的身子一滯,我換了個姿勢,又睡了過去……
極遠處,似乎有梆子聲傳來,我淺淺地轉過身子,睡眼惺忪的睜開眼睛,入眼處,卻是一雙極其清亮的眸子,他托腮支在枕頭上,正垂眸看我,眼眸里似乎有霧氣氤氳繚繞,令人難窺其中任何翻湧。
見我醒來,他勾唇一笑,挑起我肩頭的一絲亂發在指尖繞來繞去。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蒙蒙怔怔地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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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有些好笑,彎唇道:「你不知道嗎?我還和你打過招呼。」
我支起身子,怔怔地想了一會兒,一臉懵懂地看他,「是嗎?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他輕笑一聲,聲音清越動聽,「既然醒了就起來吧,今天帶你出去逛逛!」
我立刻坐直身子,歡呼道:「當真!」
「當真!」他笑著開口,似乎覺得這麼一點事就可以讓我如此開心,很有一些成就感。
我立刻翻身下床,走到梳洗台,四下看了兩眼,似乎有些失望,他走到我的身後,擁住我笑道:「怎麼了?」
「沒有首飾,奴婢怎麼陪皇上出去啊!」我轉身扯住他的衣袖撒嬌。
他的眸子裡瞬間氤氳起一絲濃濃地厭惡,我心頭剛浮出一絲得意,卻見他的怒火來的快,去的也快,只是一夕間就消失不見,道:「不過是幾樣首飾罷了!」說著回首看向宮女,道:「去給姑娘準備幾件漂亮的首飾!伺候姑娘梳妝!」
「是!」宮女嬌滴滴的應道,不一會兒就捧了一個首飾盤迴來。
我回眸看到,歡喜的雀躍一聲,直接撲了過去,抓起琳琅滿目的首飾愛不釋手,毫不顧忌身後那幾乎可以穿胸而入的怒火。
門「哐當」一聲被重重摔死,我回眸,只來得及看到他的背影,我癟癟嘴,沒有理他,剛想和身旁的宮女聊幾句,卻見她們一個個都垂首斂胸,我也不再多問,只是拿起幾個喜歡的首飾把玩,心裡卻不停地盤算著怎麼才能拿到消息逃出去。
他好像徹底忘了我,我無聊地待在宮裡看著沙漏里的沙緩緩流下,直到日頭一點點攀起,卻硬是不敢動書桌上那一摞厚厚的書簡,不能再等下去了,他有時間,我卻沒時間和他瞎耗下去,我定定神,轉身問道:「皇上呢?什麼時候回來?」
「奴婢不知道!」
我蹙眉,似乎更加百無聊賴,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終於煩躁不安起來,問道:「你去幫我問問,皇上不是說要帶我出去嗎?」
兩個宮女對視一眼,一會兒抬起頭來,看我的眼神透著悲哀、憐憫、諷刺、輕蔑以及許許多多說不出的東西。
「姑娘,皇上既然讓您等,您就安心等吧!」
我故作生氣的樣子走到門口,道:「你們不去問,我自己去問!」說著,我拉開房門,直接走了出去。
「姑娘!姑娘!」宮女趕忙追了出來,可是,她們的速度怎麼可能及得上我的速度,我甚至聽到其中一個宮女攔了一下身旁的宮女,陰狠狠地壓低聲音道:「她自己作死,你攔她幹嘛?!」
就是這一糾纏,我已經出了院門,院門口原本安排了幾個侍衛,可是,他們看到昨日沐言身負重傷的時候還先要尋我,哪敢硬攔,見我一副著急的神色,還以為是皇上有旨意,竟沒攔,就這樣,我順利地出了二門、三門,在轉角處,正看到幾個花匠在搬花,在我踏出宮門的那一刻抬起頭來,我正好看到任昱銘滿臉汗漬的髒臉,勾唇一笑,他到底是混進來了。
「你在這裡做什麼?」
抬眸,是他那張邪魅張揚的臉,唇角緊緊抿著,帶著一抹他特有的冷淡與無情。
「皇上,您去哪裡了?奴婢等了您一上午!」我滿臉驚喜,嬌呼一聲,快步奔了過去,傾身撲在他的懷裡。
陽光下,我看到他幽亮冷然的眸子一閃,身子條件反射地一側,我本就是為了惹他生厭,只是作勢撲一撲,卻沒想到花匠剛剛搬花盆的時候落了一些碎葉和石粒,我的動作又有些誇張,腳底一滑,身子就側飛出去,這原也不會摔倒我,可悲的是,在他面前我又不能暴露自己會武功,就生生栽了下去。
我眼一閉,心一橫,豁出去摔上這一腳,可是,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他一把拉住我,我只覺身子打了個旋已經落在了他的懷裡。
在四周眾人倒吸氣的驚嘆中,我抬眸看他,他的眼光陰驚而複雜,並且似乎有一絲絲自鄙。見我沒事,他到底推開我,冷聲道:「你跑出來幹什麼?」
「你說要帶我出去,可我等了你一天,都等不到你,讓她們來問你她們也不來,我只有自己來找你!「我嘟著嘴,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話一出,周圍立刻響起倒吸氣的聲音,他卻微微一怔,似乎很感興趣似得,勾唇笑道:「你知道去哪裡找我嗎?就這麼四處亂跑,剛剛若不是我扶住你,你就跌倒了!」
我蹙眉看他,「誰讓你這麼久不回來的!這一天我都悶死了!」
他笑笑,視線溫柔平緩,揉了揉我的長髮,道:「剛剛到奉城,有許多事需要處理,所以耽擱了時辰,明日,明日我帶你出去!」
話音剛落,我再一次聽到四周傳來倒吸氣的聲響,他竟然對我不稱「朕」,而是稱「我」,再一次刷新了身邊眾人的認知。
我這才罷休,卻仍有些委屈,站在那裡並不說話,他上前一步,牽了我的手,「好了,回去吧,折騰這麼許久也該累了。」說著,已拉著向內殿走去,路過一旁跪著的兩個宮女,他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寒意,冷冷地開口道:「如此沒用的奴才,拖下去!」
我抬眸望去,兩個宮女跪伏在地上,身體瑟縮成一團,不停地顫抖,幾乎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口,其中一個已經拱倒在地上,昏死過去。她們雖然不是什麼良善之人,可是,我卻不想她們因我而死,更何況,留下他們自有留下的好處,一則讓她們看到我可以左右沐言的情緒,起到立威的作用,二則也示恩於她們,以後做起事來更加方便。如此想來,救她們百利而無一害。
「你為什麼這麼喜歡殺人?這次你又要怎麼處置她們?還是丟進湖裡餵魚嗎?「我甩開他的手,抬眸瞪他。
此言一出,我似乎已經聽到身邊眾人心中幸災樂禍的聲音,甚至,侍衛已經緩步走了過來,打算像對待玉蕊一樣將我直接拖走。
他一怔,眸子裡翻江倒海,氤氳著一絲怒火,他在生氣,這是他條件反射的憤怒,但卻極力壓抑著,我知道,他定是想到了蘇若,以他的身份,敢忤逆他的人少之又少,恐怕也就只有蘇若根本不在乎他的身份,果然,他認真的看我許久,在直接出手捏死我和忍耐著留下我之間掙扎、徘徊、角逐,最後,終於放棄掙扎,輕聲道:「你真像她!」
侍衛的腳步一頓,露出匪夷所思的驚訝,我似乎根本沒有察覺到剛剛在生死線上走過一趟,蹙眉看他,道:「像誰?又是她嗎?」我滿臉不悅,「你心裡眼裡都是她,自然看誰都是她!」
這似乎是已經觸碰到他的底線,我已經看到服侍他二十多年的大太監忍不住皺眉搖頭,卻沒想到他再一次刷新他們的認知,輕笑著將我環在懷裡,哄勸道:「我不過說說而已,怎麼這麼孩子氣,走吧,我們回去吧!」
這對他而言已算極限,我不可能沒有底線的試探,終於舒展眉頭,貼在他的身旁,指向兩個宮女,道:「那她們呢?」
他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輕描淡寫地說:「你若是想留下她們,就留下吧!」
我這才歡喜起來,順勢挽起她的臂膀,笑道:「就知道你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