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波濤驚起凜生寒

  門被輕輕關上,他回眸看我,目光明明落在我身上,卻好像在透過我看向別人,許久,他放棄掙扎,道:「陪朕去沐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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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輕聲應答,乖順地跟在一旁,卻在路過博古架的時候,腳一側,身子已經重重摔了出去,變起突然,他明明在我身側,卻來不及抓住我,我的手自博古架划過,一聲脆響,是瓷器落地的聲響,然後我的手正正落在破碎的瓷片上,鮮血直流。

  他一把扶住我,將我拉起來,眸子裡滿是憐惜,「疼不疼?」

  我搖搖頭,臉上卻做出泫然欲泣的樣子。

  他深深蹙眉,道:「快去拿藥箱!」

  「是!」

  藥箱很快取了過來,身旁就是太醫,他卻執著我的手,輕聲道,「我給你清理一下,忍著點。」

  我點點頭,長長的銀鑷子探入傷口,一點點撥開血肉,夾出碎屑,我疼的蹙眉,卻見他拿著鑷子的手有些不穩,額頭上起了密密的汗珠,好像比我還要疼。

  我忽然發現他是一個極其矛盾的人,既殘忍又溫柔,我掃了一眼地面上凌亂的瓷片,算計著以最快的速度拿起瓷片將他刺死的機率有多大,終於還是死心……

  原本很簡單的傷口,被他卻整整折騰了近一柱香的時間,就在我在想他是不是故意折磨我的時候,他終於長舒一口氣,抬起頭來。

  「處理好了,這幾天恐怕不能碰水了!」他輕聲道,目光溫軟動人。

  「可是……」我的視線瞥向溫泉的方向,他笑笑,傾身湊在我的耳邊,低語道:「等到你的手好了,自然會要你好好伺候!」

  紅暈瞬間自我的臉腮氤氳到脖頸,我斜他一眼,故作不勝嬌羞地轉過臉去,他心滿意足地大笑,輕聲道:「我去去就來……」

  房間內安靜下來,桌案上放滿了沐言隨時要看的奏章、地圖、書籍,那些東西近在眼前,觸手可及, 我卻知道,依照沐言的心性,他絕不會如此放心的把我留在這裡。

  我輕輕起身,走到博古架旁,神色近乎痴迷地打量著擺放在上面的古董瓷器,視線又在床榻上的綾羅綢緞上划過,手不由自主地順著細膩柔滑的紋路輕撫,果然,透過屏風的縫隙,我看到窗外似乎有人影一閃,我勾唇暗笑,這原本就是意料之中……

  依稀能聽到溫泉中「嘩嘩啦啦」的水聲,我微微蹙眉,垂眸看向腳上的繡鞋,這是我精心設計的,鞋面以銀色苧絲所制,以七彩線繡彩蝶,綴以36顆珍珠。無論配什麼顏色的衣衫都不落俗套。

  我早已猜到,他們斷然不會允許我用自己的首飾,以防夾帶毒藥,可是鞋子他們總是很難顧及的,我這雙鞋的妙處就在這36顆珍珠上,每一顆都在藥里泡了至少三年,早已浸透了藥性,雖然受制於藥量,不一定能立刻斃命,可是迷倒一個人還是足以的,我正打算摘下一顆扔到燭火里,卻沒想到珠簾撞擊聲突然響起,我回眸,竟是沐言。

  他應該是著急出來,頭髮還沒有完全乾透,衣襟半解,一抹精緻的鎖骨淺淺延伸入半敞的衣領,髮絲上滴下的水珠從微微裸露的胸上滾過,肌膚清透光潔,在燭光下閃耀著珍珠般瑩潤的光芒。我趕忙避開視線,心底暗罵,這個暴露狂,臉上卻只能做出嬌羞的表情。

  他似乎覺得很有趣,一伸手攏住我,就勢抱住我在榻上坐下來,我後背一僵,強忍著沒有順手將他推開,反手勾住他的脖頸,暗想著,一掌擊下去拍死他的可能性。

  他忽然伸出手指溫柔地撫過我的唇角,目光迷離茫然,聲音輕柔動人,問:「你是誰?」

  我清淺一笑,道:「奴婢璕玥!」

  「璕玥?」他似乎有些失望,眸子深黑幽邃,宛如千仞沉淵,遙遙不可見底,然而,他到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低聲念了一遍,輕笑道:「好名字。」

  「你是哪裡人?」他再次開口。

  「奴婢祖籍奉城裕安鎮,現在寶月樓彈琴。」我輕聲道。

  他的手有一瞬間的僵硬,眸子裡閃過一絲嫌惡,似乎想要把我推開,伸出的手到底僵住,嘆息近乎無聲,然後死心地開口:「你是這麼多年以來最像她的一個……」

  「誰?」我一副天真嬌憨。

  他蹙蹙眉,似乎不想提及,然而我突兀的出現在他的面前,似乎又喚起了他深藏的記憶,道:「是一個無法描述的女子!」

  「無法描述?」我有些好奇。

  「是,無法描述!」他笑容溫潤如玉,眼神里卻陰光微閃,透著寒冷的光澤。

  我剛想在追問幾句,惹他生厭,最好能讓他把我扔出去,好安然度過這個晚上,卻沒有想到,忽然,門外傳來「哐當」一聲,接著,是重物落地的聲響。

  這聲音何其熟悉,熟悉到我的汗毛瞬間立了起來,與此同時,我被掀翻在榻上,他已經起身,窗戶被極大的力道撞開,伴隨著清風而至的,是一道黑色的身影,我配合的尖叫一聲,他已經沖了過去。

  他的身手極好,在黑影一閃間,長劍已經出手,沒想到,即便是在自己的宮殿,即便是剛剛沐浴完,他依然將軟劍纏在腰間,而我竟然沒有發現,我有些慶幸,幸而剛剛沒有貿然出手。

  銀芒四射,黑影已經飄至,長劍無聲無息,快捷如流光飛電,只是一剎那間,便到了沐言胸口,風聲襲襲,殺氣凜冽,「昏君!受死吧!」

  與此同時,院子裡響起喧鬧的廝殺聲和長劍相擊的聲響,想必殺手極多,一時間侍衛經難以應付。

  沐言不慌不忙,勾唇冷笑,月光下銀齒一閃而過,露出一絲寒芒,他輕飄飄一掠,從殺手身側枯葉般游移過去,一抬手,劍芒就封了殺手的周身。

  殺手應變極快,身子明明已經倒飛而出,避開他的劍芒,長劍卻再次破空遞出,暗光閃爍,凌厲勁風卷過,直襲他的雙眼!出手角度之刁鑽狠毒讓人難以想像,我不免有些讚嘆,難怪敢直接行刺皇上,身手的確不錯。

  沐言冷笑一聲,足跟一移,反手一擊,兩柄長劍交擊在一出,鏗然作響。

  「哧!」

  長劍沒有因為這一擊遲緩,繼續綿延上前,接著,是血肉肌膚被劃開的細微聲音,驚心動魄的響在耳邊,那殺手應變極快,咬牙忍痛,身子一轉,已經游魚般從他身側滑了出去,錯身而過的那一霎反手狠狠一撩,在沐言臂上划過。

  血珠長長濺起,他陰霾的眸底閃過一絲狠絕,長劍奔襲而出,劍勢之速,疾如閃電,殺手知道厲害,不敢硬拼,身子勉強一退,劍尖擦著殺手的鼻尖飛過。

  在此起彼伏的慘叫聲中,腳步聲終於響起,一時間,內殿人滿為患,那殺手知道今日再難得逞,用盡全力向著沐言揮出一劍,他似乎是察覺到殺手的心意,沒有避讓,硬接了這一劍,卻沒有料到,殺手趁著這一擊之力,身形驚鴻般電射而去,在夜幕中劃出一道凝而不散的黑線……

  「皇上,您的胳膊!」侍衛快速地向他奔來,「太醫!」

  他一把推開侍衛,向著我的方向走來,擔憂之色浮於眉宇間,「璕玥!你有沒有事?」

  我抬起頭來,惶然搖頭,似乎才看到內殿內一片凌亂,倒抽一口涼氣,道:「人呢?」

  他盯著我看了一瞬,這才抬頭看著後窗外飄搖不休的樹木,緩緩道:「逃走了!不過不要緊,侍衛已經去追了。」

  我點點頭,眼光一掠,又是倒抽一口涼氣,「你的胳膊!」

  他順著我的眼光看過去,傷口極深,血已經染透了這個臂膀,卻並不在意,「沒事。」

  太醫在這一刻適時的出現在一側,我小心翼翼地幫他揭開衣袍,驚懼之下,手不自覺地有些顫抖。

  「別怕!」他笑了笑,似乎放鬆下來。

  我這才長出了一口氣,道:「我以為剛剛死定了!」

  他笑笑,「有我在,你怎麼會有事!」

  若不是剛剛在大殿上他剛剛處死了玉蕊,我當真會以為他是既溫柔的男子,可是,我知道,這不過是他活在自己回憶中執拗的演繹罷了……

  他見我不說話,俯臉看向我,笑意淡淡,「害怕了嗎?」

  我點點頭,遲疑片刻,道:「沒想到會遇到殺手!」

  他出了一會神,才道:「這不過是極尋常的事情,你以後跟在我身邊恐怕會經常遇到。」

  我倒吸一口,「經常?」

  他笑笑,道:「是,從小到大,我經歷過的暗殺數都數不過來了,刺客這東西,對我來說,最司空見慣不過。」

  他語氣輕描淡寫,我卻心驚肉跳,這一刻我想到凌灝軒、凌灝千,甚至想到浩宇銘,心中湧出無窮的悲哀……

  「殿下,一共來了二十一個人,除了剛剛那個人,其他人死了十七個,還有三個活口!」侍衛統領在他身旁匯報。

  他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陰狠,見御醫已經包紮好了,起身道:「你先休息吧,我出去看看。」

  「還要出去?」我立刻起身,臉上蒼白難看。

  他以為我受了驚嚇,拍拍我的手,輕聲撫慰道:「不要怕,沒事了,我去去就會,我會安排人守在你身旁,放心吧。」

  我沒有再說什麼,眉心輕輕擰起。

  他笑了笑,到底沒有猶豫,轉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