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珮環惜落雲深處

  夜色未央,書房的燭火直到深夜依然通明,將室內籠罩在一片明亮的光影里,地下的赤金蟠龍大鼎里焚著龍涎香,幽幽不絕,絲絲如縷,靜靜散入大殿的每一個角落。服侍的人都早早打發了出去,想必今日的事情很急吧,即便是回到寢宮也沒有半刻清閒,他坐在書桌前,穿了一件淺藍色的寢衣,眼睛粼粼閃爍在燭光中,日常的凌厲蕩然不見,倒顯出幾分隨意。我靜靜地坐在書桌旁,為他磨墨潤筆,他筆端的墨稍一滯澀,我就將毛筆在烏墨中蘸得飽滿圓潤,遞到他的手中去。

  以我的角度,想要看清信箋上的文字實在是有些勉強,然而,為了避嫌我又做不出任何的舉動,隨著時間的流逝,我越發心急如焚,又不能表現出來,便一手將頭枕在桌面上,一手機械地研磨,無聊地很。

  鼻尖一涼,我驚地抬眸,他將鼻尖正正觸在我的鼻尖上,可想而知,我的鼻尖一定是漆黑一片。

  「哈哈哈!」他笑得幾乎俯在案上,打趣我:「看你懶洋洋的樣子,和懶貓哪有一絲區別!」

  「你!」我立刻清醒過來,作勢向他撲了過去,他順手把我勾在懷裡,讓我正面躺在他的臂膀上,笑道:「看你還懶不懶了!」

  我自他懷中抬眸,忙了這麼久,他的額頭隱隱沁出細密汗珠,我拿出絹帕,細細替他擦了,又將鼻尖上的墨跡擦乾,道:「誰讓你這麼久不陪我。」

  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極暖,透著一絲汗意,抿嘴笑道:「今日有要務,顧不得你,你累了就先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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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微微咬唇,搖搖頭道:「今日已經悶了一天,你不在我又要自己悶著,還不如待在你身旁。」

  他小心地整理著我壓在他臂膀上凌亂地頭髮,將烏黑的髮絲一綹綹出來,捲成一束放在臂上,以免被壓亂。

  「那你坐在這裡,好不好?」他的眸光有些氤氳迷離,看我的神情溫柔而專注。

  「嗯。」我自他懷中起身,靠在他的肩頭,輕輕應了一聲,尾音微微翹起,輕快而乖巧。

  在這個角度,信箋上的字幾乎可以說一覽無餘了,只是一眼,我已經被上面的文字驚到,意思大概是調兵二十萬至奉城,以保證這個同時對峙兩國的城池萬全。

  這不合常理,絕不合常理!我忽然警醒,莫說我已經知曉他已經以偷天換日之際換下瀾城十萬官兵,就憑奉城的地勢而言,就不可能作為首發之地,他這一招不過是障眼法罷了!我心頭一驚,他如此做,無非兩個目的,一則試探我究竟是不是內奸,二則可以通過這道信箋傳出錯誤的信息,誤導天昱和月珩。

  想及這些,我輕輕闔上眼睛,作勢裝睡,我知道,他既然對我動了疑心,無論拿出什麼都必然是要擾亂我的視線,我又何必再自露馬腳呢?!

  我懶懶地打個呵欠,迅速地調整內息,讓自己陷入假寐的狀態,果然,不過一盞茶的時間,信箋翻動的聲音再也沒有響起,他似乎徹底停了下來,與此同時,我察覺到他深深的視線,那視線如此灼熱,似乎要穿透我的身體看到我靈魂深處。

  我並不擔心他識破我,這是在軍校的必修課程之一,就連專業的檢測設備都檢測不出,更何況他的肉眼。果然,過了一段時間,翻書聲再次響起,為了防備我滑落,他的身子必須要挺直,於是,信箋和奏章就不可避免的要調整到比較高的高度,我只是微微睜開一絲縫隙,就可以看到大概。

  只是一眼!已經讓我觸目驚心!

  幾組數據陳列紙端,一眼就能合計出數量。近百萬的可調度兵馬已經在各州府徵集到位,就連奉城都已經徵調了二十萬兵馬,數字讓人震驚,誰能想到這麼一座因為地形原因,沒有實際軍事意義的城池都能人盡皆兵,那些曲折的線路圖雖然不算清晰,可是,只看他們沿線的陳兵點,就不難看出他們行軍的軌跡。

  瀾城!正是瀾城!

  我闔上雙目,幸而,這麼多的兵馬所需糧草已經是個極其巨大的數字,在這個數字鴻溝無法填滿之前,星曜絕不敢輕舉妄動。我不得不佩服身旁的這個男子,甚至不得不佩服星曜先帝,這麼多年的示弱竟將星曜軍隊打造成如此氣候,而眼前這麼一個龐然大物酣臥身旁,天昱和月珩竟渾然不覺,這等心機,此等城府,怎能不讓人震驚。

  心思千迴百轉,意識清晰卻又有些昏沉,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手一動,我只覺身子一輕,他已將我抱在懷裡,姿勢極輕柔,我的睫毛微微一動,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他已經起身走向內殿,我挑眉看他,將頭自他胸前蹭了蹭,尋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枕在他的臂彎,他笑的輕柔,一直將我抱到睡榻上,取了一層軟軟的錦被蓋上,輕聲道:「睡吧!」

  「你忙完了?」我見他沒有睡的意思,輕聲開口。

  他點點頭,笑道:「我去沐浴。」說著,他托起我受傷的右手,我有些膽戰心驚,慶幸自己恰好傷到右手,否則難保他不能察覺到我因為長期持劍手中的磨繭。

  他笑意和緩,輕輕地嘆息:「你的手什麼時候才能好!」

  我害羞地瞪他一眼,他大笑起來,為我掖了掖被角,走了出去。

  接著,我聽到有侍女進門的聲音,透過屏風的鏤空花紋,我依稀看到幾個女子閃身走了進來,其中一個似乎是悠瑤,我心念一閃,知道今夜必然又有一場大戲開場。

  燭火昏暗搖曳,將整個浴室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光暈中,想必這座行宮的設計者極懂得揣測君王的心意,將溫泉水直接引流在這座宮苑之中,保持著一年四季合宜的溫度,又能時刻保證水質的清澈,浴池極大,四面的石牆上雕刻有各種繁瑣吉祥的圖案。在浴池裡還修了一張極大的玉榻,不知是用什麼東西鋪在上面,躺上去竟然不覺得硬,若是泡累了正好在裡面躺一躺,這時候就有嬌柔可人的侍女前去按摩侍奉。

  即便是沐言這麼挑剔的人都很難挑出它的不足,若是硬要說有什麼不足之處,就是璕玥如今因為手傷不能在旁邊伺候,不過,這也無關緊要,如今,已有七八個年輕貌美的女子侍立在一側等候。

  他沉在水中,半邊容顏顯在暗昧的燭光中,半邊隱在水影里,只一雙眼眸明光如輝,清冷如玉。

  「皇上,奴婢侍奉您沐浴吧!」跪在浴池旁的女子輕聲開口。

  他隨意「嗯」了一聲,兩個女子立刻膝行而來,走到他的身旁,其中一個用水舀舀起熱水,順著他的肩膀澆了下去,保持每一寸肌膚都能感受到溫泉的熱度,另一個女子伸出一雙素白的小手,柔軟合度地為他按摩肩頸。手緩緩自他的脖頸處往下划去,慢慢經過他的肩胛劃至他的胸前,柔荑輕滑,打著轉一路向下,他的小腹處忽然燃起一團火。

  他眸光有些暗沉,忽然想到外面床榻上躺著的女子,低沉的聲音在霧氣騰騰的浴池裡緩緩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不屑,「只是叫你來擦背,別搞那麼多事。」

  「是!」女子心驚肉跳,立刻將手撤回肩頸處,輕柔的按壓起來,似乎手法合適,男子發出一絲滿意的喟嘆。

  不經意地,他回眸掃了一眼,只是這一眼,他忽然一怔,這女子眉眼之間竟然隱約帶了幾分蘇若的氣息。

  「你叫什麼名字?」

  「回稟皇上,奴婢名叫悠瑤!」悠瑤輕聲答道,聲音低柔,似乎能勾起男子最原始的衝動。

  他滿意地點點頭,悠瑤顯然受過專業的訓練,指法嫻熟,更兼擅長媚術,見終於引起他的注意,勾唇一笑,手指順著他的肩膀緩緩而動,雖只在他肩頸的位置,卻帶著幾絲調情的味道,沐言微微蹙眉,不過,到底沒有再說話,顯然也默許了這種程度的挑逗。

  肌膚擦摩間,悠瑤柔軟的手臂划過他的後背,她的手臂極細,可是手感卻很好,肌膚充滿彈性,光滑瑩潤。朦朧的霧氣中,悠瑤輕薄的紗衣已經濕透,緊緊貼在身上,更顯出身材凹凸有致,他忽然有些意動情迷,手一動,已將她盈盈一握的玉腰扣在懷裡。

  他輕輕挑起她的紗衣,用力一扯,白玉般光潔的酥胸就在眼前,他的手剛要摸上去,忽然頓住!

  眼前,寒光一閃,一直朱釵突然出現在她指縫中,抬指間流光掠電,如寂寂藍芒,無聲無息捅向沐言的前胸。朱釵定是淬了毒,情急之下,沐言剎那間變了三種身法,然而,悠瑤的功夫竟然不錯,想必是專修此道,在水中,動作絲毫不見遲緩,無論他如何動,朱釵一直不離他左右。

  一切只發生在一剎那間,儘管沐言的身手不錯,但在突變下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夜已經深了,四周靜的除了水聲幾乎沒有一絲聲響,然而,畢竟久經事故,侍衛皆守在門外,他只要能脫離這一刻的困境,侍衛就會衝進來將她碎屍萬段。只是,太近了,近到他甚至沒有轉身逃開的時間,只好一掌自水中推出,水花轟然四濺!悠瑤被水花激得雙眼難睜,身子微微一傾,沐言已經鉗制住她的手腕。她悶哼一聲,朱釵掉落水中,然而,機會一閃即逝,大勢已去,浴池四周,宮女們已經驚叫呼救,必然會驚動外面的護衛,外面的人立刻就會破門而入,那時候弓箭齊發,自己插翅難飛!

  此刻已經無法顧及沐言的死活,她貝齒緊咬,一個靈巧的小擒拿手就從沐言的手中掙脫,然後胳膊一揮,右腿旋風般猛踢,借著他一擋之力,輕巧一躍,已經衝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