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霈森心如刀絞,他再也無法想到,早上出門的時候,韻兒還站在府邸門口款款相送,言語溫存輕柔,囑咐自己一路小心,卻沒有想到,不過一個時辰已經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此刻,他忽然明白,那些所有的解釋不過是蒼白無力的託辭,那些構陷自己的證據也不過是一個虛假的道具。在先皇后被逼陪葬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想要除掉自己,是啊,沐言以雷霆手段登基,將先皇、太子以及所有的皇子全部殺戮,作為先皇后母家的吳家早已是眼中釘肉中刺,沒有立刻動手,不過是因為自己手下那點軍權罷了,而今,自己一人在這大殿之上,即便是想要動手也無能為力!
他哀哀地冷笑,想到之前弟弟和幕僚勸自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為什麼自己就是不相信呢?為什麼要期冀於那幾乎不可能的僥倖呢?!他終於心灰意冷,回首身旁的群臣,此刻,在這些所謂的證據面前,竟然沒有一個人敢為自己分說,他何其寒心,可是,除了寒心之外,還能有什麼呢?當日驟起變故,自己不也是這般俯首跪在地上,冷眼旁觀,心存僥倖嗎?而此刻,被栽贓陷害的換成自己,是不是這就是老天對自己明哲保身的懲罰?!
再然後,他一個箭步衝到最近的侍衛面前,一把將其腰間懸掛的長劍拔出來,沒有隻言片語就朝頸間抹去。
眼前,似乎有鮮血噴薄而出,血幕後,是韻兒那張清純可愛的容顏,他用力扯動自己的嘴角,原來,自始至終我都是個傻子,原來,是我害了你……
他哀哀地笑著,韻兒,你慢些走,我終於可以陪在你身邊,在另一個世界,只有你我兩人……
血跡漫漫,卻似乎沒有任何影響,朝會依然繼續,不同的只是地板上那攤未曾擦拭乾淨的痕跡,不過,這似乎無關緊要,因為這種事早已屢見不鮮,第二天太陽升起的時候,一定再也尋不到這攤痕跡……
「將軍,出事了!」
吳霈霖正在桌前奮筆疾書,聽到侍衛的驚呼聲,眼角一跳,蹙眉看向門口。
「將軍,林韻兒死了!」侍衛幾乎是一步跨進書房,聲音起伏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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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頭一跳,面上掠過一抹煞氣,手掌在袖子暗暗攥成拳頭。
「怎麼死的?」
「今日將軍早朝走後,京畿軍就進了府,聽來傳信的下人說,京畿軍構陷夫人通敵賣國,夫人不甘受辱,又不忍心拖累將軍,當場碰壁而死。」侍衛氣喘吁吁,幾乎語不成句。
「你說什麼?!」吳霈霖倉皇起身,他已經隱隱感到其中的陰謀,林韻兒不過是一個弱女子,即便是臨安守將林恩的妹妹,可是,自己見過她數次,一看就知道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女子,怎麼可能做出賣國投敵的事情,這件事,恐怕還是因為先皇后,他焦灼地在書房內來回踱步,自先皇后出事後,自己不知苦勸過大哥多少次,一旦沐言站穩腳步,一定會對這些前朝舊臣動手,可是,大哥一直心存僥倖,此刻,刀斧終於架在脖子上,如今,卻如何是好!
大哥一定出事了,沒有任何憑據,他的心裡卻萬分篤定,如今,進也是死,退也是死,他眉梢一挑,心一橫,手按在劍柄上,道:「整頓兵馬,跟我走!」
「等等!」一道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
他一愣,沉目望去,門外站著的竟是宋長然。
「宋大人?」他一怔,恍然想到宋長然若是在此,一定是散朝了,他仿佛看到一線生機,一把握住了宋長然的手腕,急切道:「宋大人如何在此?我大哥……」
一時之間,宋長然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站立著,半晌長長的嘆息一聲,「霈霖,你快逃走吧,晚了就來不及了。」
所有的猜測終於被證實,吳霈霖心中驚濤駭浪,他悵然道:「為何要逃?逃到哪裡去?」
宋長然臉泛紅潮,一陣喘息,「霈霖,吳將軍已經自刎,皇上忌憚你們吳家,一定會斬草除根,你若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沐言狼子野心,謀朝篡位,若不是大哥心存僥倖,不聽我的勸說,我們吳家如何能淪落到這般境地,此刻,我即便是逃又能逃到哪去,何不如直接反了,還來個痛快!」
「如今皇上大權在握,今日朝堂之上步步為營,恐怕早已綢繆多時,京畿軍能夠在你大哥上朝之時動手就證明了這一切,如今大事已定,你就算想要動手,也不過是白白賠上幾條性命,再則,吳將軍的兩個兒子正在軍營之中,你就是不為了你自己,也要為吳家留下血脈。」宋長然緊緊拉住吳霈霖,大滴眼淚滾落臉頰。
「將軍!京畿軍將軍營團團圍住,揚言要來拿你!」門外腳步聲雜亂,有侍衛衝進來疾呼。
「快走吧!」宋長然急道:「再不走就晚了!」
吳霈霖怔怔地站在那裡,仿佛深陷夢魘,他眼中的光焰漸漸熄滅,冰冷的悲哀湧上心頭,他向宋長然深深一躬,「宋大人,感謝您為我吳家盡心盡力,只是如今已經回天乏術,通敵賣國乃滅門之罪,沐言必會斬草除根,我若一走必殃及滿門,如今只能求您將我兩個侄兒帶走,為我吳家留下一絲血脈,日後,不要讓他們報仇,只要能活下去就是萬幸。」他泣不成聲,道:「大人的大恩大德,霈霖今生無以為報,只能來世做牛做馬報答!」說著,他看向一旁的侍衛:「將兩個公子護送出城,其餘人跟我一起出營!」
宋長然微微仰頭,淚水無言地滑落,沉重的無力感卻漸漸的心頭升起,他點點頭:「放心,兩個侄兒我必視如己出,絕不會讓他們出事!」
吳霈霖悽然一笑,再不多說什麼,翻手拿起長劍,直直奔了出去。
吳家的覆滅,已在意料之中,在吳霈森自刎的那一刻起,就昭示著吳家的傾覆。
夜幕未至,星曜政壇穩居百年的吳府已經掛起了白色燈籠,府中上下人等皆是麻布孝衣大放悲聲。這場祭奠驚動了星曜的權臣和官場,即便是以往與吳家無甚瓜葛的官員也都心有戚戚然,兔死狐悲,鳥盡弓藏的道理這些人焉能不懂,於是,一時間高車駿馬擠滿吳府,高官重臣們紛紛上表陳詞,在這些官員的奔走下,在吳霈霖上交兵符自刎謝罪,吳家男丁全部收押後,吳府老弱婦孺終於得以留得性命。
夜色淒淒,像是烏墨一般叫人透不過氣。連懸在殿門的大紅宮燈也像磷火般飄忽,似幽冥深處鬼魂不肯瞑目的眼睛……
沐言慵懶地靠在榻上,手肘支撐著後腦,他的眉梢斜斜地挑著,慵懶的眼眸中透著幾分陰寒,淺金色的長袍隨意地搭在身上,腰間的帶子松垮垮地束起,露出大片古銅色的胸膛。重重的鮫綃軟帳輕薄無比,輕風穿簾而來,帳影輕動,紅燭亦微微搖曳,照得他臉上的神情明滅不定。身後是一個嬌柔的嬪妃,穿著十分暴露,薄如蟬翼地薄紗堪堪遮擋住一半酥胸,手指輕重合度地為他捏著肩膀。
在大殿的正中,身穿七彩織錦絲裙的女子被打的皮開肉綻,連叫聲都漸漸的微弱了下去,紗窗里漏下的重重月光,鋪灑在她滿身的斑駁血跡上,倒顯出幾分光影浮動。
沐言微微眯起眼睛,饒有興趣的看著,兩旁的侍女仿佛司空見慣,竟然沒有絲毫的情緒起伏,半晌,他看的無趣,終於煩悶的將身後的女子推開,坐直身子,對著面前毒打女子的侍從揮了揮手,兩名侍衛立刻恭敬地推倒一側。
「誰讓你穿成這個樣子?」沐言眉梢一挑,眼神遊弋在女子的身上,記憶中,穿七彩織錦絲裙的女子嬌俏可愛,自陽光中穿行,如同籠在浮雲流光之中,華貴無匹。
「臣妾不知道皇上不喜歡這個顏色,犯了皇上的忌諱,罪該萬死!望皇上恕罪!」 跪在地上的女子不斷地磕頭求饒,前額已經破了皮,鮮血橫流。
「不知道嗎?還是故意為之?」沐言嫌惡地看了她一眼,只覺褻瀆:「或者,是生出了什麼不自量力地妄想?」
「臣妾不敢!」女子掙扎著抬起頭來,透過她散落的長髮和血跡斑駁的面頰依稀看出她的眉眼間竟有些神似蘇若。然而,無論再神似,她的風韻卻是無論如何也學不來的!
沐言深深蹙眉,知曉這不過是又一個東施效顰的蠢貨,他仿佛再也不願意多看一眼,冷冷道:「拉下去吧!」
「皇上!」女子深知這句話的含義,驚慌失措地叫了一聲,膝行著爬上前來,一把拉住沐言的衣角,哀哀哭泣著說道:「皇上,求您饒過臣妾的性命吧!」
沐言眸光一冷,一腳將女子踢翻在地,兩旁的侍衛上前將她拉走。
他厭惡地一把扯下衣襟,赤裸著上身,聲音低沉地說道:「把她的手給我砍下來。」
長劍瞬間出鞘,只見一道血線霎時間沖天而起,一雙白皙消瘦的玉手被斬落在地!刺耳的慘叫聲霎時間衝破了雲霄,驚飛宮苑外枯樹上的夜梟,然後,便是絕望地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