絳藍色的天空像是潑墨後的大肆渲染,洋洋灑灑地鋪滿了整個天空,晦澀壓抑。叢山盡寂,經歷了白天的喧鬧,此刻,只有幾個巡夜的士兵百無聊賴地守在那裡。
以我和任昱銘的身手,想要悄然潛入自然不是難事,然而,等我們進來才發現所謂的軍營不過是幾棟簡陋的營房。
「將軍,怎麼這燕州的營房如此少!」任昱銘放眼望去,目光掃過為數不多的幾間營房,陡然生疑。
「難道這營房不止一處?」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當下也不再猜疑,往居中的一處營房走去。
然而還沒走幾步,便聽到裡面隱隱傳來低沉的聲音。我神色一凜,微微示意,任昱銘心領神會,我們兩人一個飛身,翻到營房側面的窗下。
「將軍,您說今天曹文定突然巡防邊境,是不是察覺了什麼?」透過窗紗,隱約可見營房內燈火通明,何成年的親隨徐渭輕聲問道。
「不會!」何成年眼內鋒芒暗涌,不斷閃動,隨即沉聲說:「他還沒有那個腦子!不過他身邊那個人很有問題,我猜應該是星曜的密探,我注意到曹文定事事留心他,恐怕來者不善啊!」
「難道曹文定敢賣國通敵?!」徐渭倒吸了一口冷氣,道。
「這曹文定愚蠢至極!只要對自己有利,他什麼干不出來!暫且不論星曜,就說月珩,兩國戰事頻繁,自去年開戰直到今年春天才因為疫情結束,月珩想要轉移國內矛盾,必然會再挑戰端,閔州、幽州、錦城一線多點開戰,他卻絲毫沒有驚醒,一味自誇將燕州城守的如同鐵桶一般,任他飛鳥走獸都不會進來一隻,卻不知道這燕州早已是群狼眼中的肥肉,早晚便要攻進來,到時候看他如何應對!」何成年眉頭緊蹙,看向對面的男子。
「你哪裡知曉其中的厲害,我們能尋到,他們自然也能尋到,只是咱們這邊世居在此的百姓多,多年來或是偶然發現,或是用心探尋,總算是尋到了其中的訣竅,好在知情者不多,即便是曹文定也沒有絲毫的消息,若是讓他們知道了,不出一刻,便會立刻攻打進來!」何成年微微嘆息,臉上帶著幾分沉重。
「若是如此,將軍何不回京去稟報皇上?」徐渭思量片刻,試探地說道。
「想要見皇上談何容易!朝堂之上即便是二品官員都不可能直接覲見,更別說我這五品武將!」何成年說道,言語間難掩悲涼,「想當年,我與蘇將軍同守邊境,卻是在回京述職之時,因幾句不經意的言語,得罪了權貴,就被貶斥在這裡,現如今,蘇將軍的兒子都可以獨守錦城,快意沙場,而我,卻被禁錮在此處,騎不得馬,拉不得弓,連一起來的弟兄們,也被那曹文定以軍費不足為名,給逐出軍營,現如今馳騁疆場的士兵卻成了種田的百姓,真是讓人氣惱!」何成年狠狠將拳擊在圓桌上,堅固的圓桌頃刻間便化為齏粉。
「將軍勿惱!說不定這曹文定也的確是有難處,朝廷若有旨意,他也沒有辦法!」徐渭勸道。
「曹文定自以為我不知曉,卻小瞧了我,我雖然離開京城已久,兵部還有幾個朋友,我曾經問起此事,卻換來一個根本沒有的消息,可見曹文定為了貪圖這些軍費自己揮霍,謊報了旨意!」何成年也不管自己手上流出的鮮血,怒不可遏道:「而且,我懷疑曹文定早已賣國投敵並非空穴來風,否則這些年為何一直打壓燕州守軍,若當真如此,一旦開戰,天昱危矣!」
「這曹文定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他本就是天昱官員,若是賣國投敵,豈不是遺臭萬年!再則,這種假傳聖旨的事也敢去做,就不怕上面查下來嗎?」徐渭心中的怒氣也是直達胸臆。
「誰會去查,燕州本就是偏僻之所,不毛之地,誰會去想這些!誰會在乎我們這些人的死活!」
「我在乎!」時機已到,我緩緩站直了身子,眉頭緊緊皺在一起,自黑暗中一步踏出。
「誰?!」何成年一驚,想來縱使千思萬想也萬萬想不到有人能突兀的出現在此處,想到剛剛所言竟被人偷聽,聲音陡然低沉,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怒:「你是何人?!竟敢私自潛入軍機重地口出狂言!」
「何將軍,在下冒昧前來實屬無奈,還望將軍贖罪,不過,剛剛將軍所言,在下句句聽在心裡,將軍忠肝義膽,在下佩服!」我款款走進房門。
何成年疑惑地上下看了我一眼,目光中泛出幾分震動,帶著幾分不確定。
「你是何人?為何出現在軍營之中,偷聽我們談話。」
我知曉何成年的疑慮,當下一笑,道:「在下,幽州守將慕正一!」
不稱平西將軍,卻稱幽州守將,雖是稱謂上的差別,卻瞬間讓何成年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你說,你是慕正一?!幽州慕正一?!」何成年仿佛不敢相信般一字一句地問道。
「正是在下!」我微微頷首,掏出自己的腰牌,久在軍營之中,他自然一眼就可以辯出真偽。
幽州一戰成名,何成年早已有所耳聞,見我突然出現在這裡,雖有些意外,臉上卻沒有帶出過多的驚訝。
「將軍此來所為何事?」他將我和任昱銘讓到營房內坐下,又安排親隨徐渭在門口守衛,方才開口說道。
我沒有絲毫遮掩,單刀直入地開口:「在下冒昧前來有一事相求!」
他毫不意外,只是點點頭,道:「所為何事?將軍但說無妨。」何成年混跡官場多年,自然知道若非形勢緊急,無論如何也不會夜探軍營。
「當下時局不穩,戰爭一觸即發,閔州至錦城一線戰火連天,星曜國君沐言登基後又在一側虎視眈眈,燕州位於三國交界之地,位置重要,若是一旦被敵人滲入,天昱危矣,同時,若是被我們掌握到一條進入月珩或者星曜的秘徑,那麼頃刻間我們就可以繞路至禹州或者奉城,兩面夾擊,直搗黃龍。所以在下此次前來就是想尋一條能夠進入月珩和星曜的道路。若是能將所有的路線探明,日後必將事半功倍。」我已然知曉何成年的秉性,自然知道對這種利落之人,無需遮遮掩掩,當下也不遲疑,將目的和盤托出。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地打量著我,不得不說這是他一直以來的心愿,月珩連年攻打天昱,自雲中十三州失陷,他就一直發誓要奪回整個雲中,哪怕這些年戰火繚繞身心俱疲,也不得不咬牙堅持。被罷黜到燕州以來,他才知曉天昱的對手不止月珩,近在咫尺的星曜才是真正的勁敵,只是被月珩纏住不得脫身。這些年他很了解星曜的剽悍頑強,認定這個在巨山中沉寂的王朝絕不會偏安一隅,他們的目標是中州沃土,而不是西陲蠻荒。因此,他無數次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枕戈達旦的警惕著一旁的敵人,卻苦於沒有精兵良將,無法衝鋒陷陣消除隱患。然則驟然間竟是峰迴路轉,朝堂忽然派將軍來此探尋路徑,燕州城的安危終於納入朝堂視線,天昱的邊境安全也終於得以保全,豈非天意?
何成年一時百感交集,「將軍來問屬下,可是問對了,這些年,屬下對附近的山林沼澤探訪多時,也找了世居在此地的百姓逐一尋訪,果然尋得一些蛛絲馬跡。」
「咳!」
徐渭單手握拳抵在下巴上,見我望過來,臉色一白,透出幾分尷尬,想來是見何成年如此大意,婉轉地提醒一下。
我微微一笑,已經意識到自己的莽撞,當下在懷中取出一物,遞與何成年。
何成年果然是性情直爽之人,當下也不避諱,直接將外皮拆開,一看裡面那一抹明黃色,臉上便是一愣,抬頭看我笑望著自己,才半信半疑的打開,竟當真是皇上手諭。
他嚇了一跳,直接跪在地上,徐渭雖然不懂,見自家將軍跪下,也不敢遲疑,立刻跪倒。
「何成年聽命,皇上手諭,慕正一為朕委任之欽差大臣,所言所行均為朕屬意,但有所命,不得違背。欽此……」任昱銘將何成年手中的手諭拿起,低聲念完,又將旨意交與何成年核實。
「臣遵旨。」何成年哪裡敢有絲毫大意,一見手諭下方那尊明晃晃的印璽,立刻俯身叩拜。
「將軍請起,是本將疏漏,竟然忘記出示手諭。」我傾身向前,將何成年扶起。
徐渭在其身後,臉上清白交加,忐忑不安,想來是擔心剛剛的舉動得罪我……
「徐兄弟不用在意,剛剛是本官的疏漏,與你無關,今日若是別人來矇騙何將軍,幸得你出言警示,倒是你的功績。」我不以為意,反而稱讚道,倒是讓徐渭更加惶恐。
任昱銘見此情景,上前幾步,輕拍徐渭的肩頭,笑道:「我們家將軍為人最是豪爽,絕不會在意這些……」
幾番言語,倒是讓何成年和徐渭不好意思起來。
「將軍!我何成年不求高官厚祿,只求馳騁疆場,不貪不義之財,但求坦坦蕩蕩!多年來末將屈於燕州城,明明知道此城的重要性,卻無人肯信,只能獨自堅守,不敢有一絲一毫的大意,而今,將軍能來,還望將軍上達天聽,燕州乃三國必爭之地,還望皇上能夠派兵進駐,哪怕我何成年只是馬前卒,也心甘情願!」何成年說道動情處,竟然再次跪倒在地,熱淚縱橫。
我立刻去扶,道:「將軍無需多禮,我知道將軍所受的委屈,定會為將軍以正清白,使將軍得償夙願。」
「謝將軍,將軍請隨我來。」何成年再不遲疑,帶了我們悄然走出軍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