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寂寥,清輝萬里。躺了一天,偏偏到了夜裡醒來。我看了看四周,兩個宮女睡倒在榻旁,我沒有驚動她們,輕輕出了房門,夜晚信步賞月,池中靜影沉璧,周圍銀光照耀。
我默默前行,沿著蜿蜒曲折的迴廊,遠遠看到靜謐的湖邊,在柔和的微光照耀下,一名年輕的男子盤膝坐在碧草上,薄薄的水煙籠住他淡淡的眉彎,帶著清淡的,若有若無的憂鬱。湖面上的風吹過他的鬢角,有散落的髮絲微微飄揚……
我微微蹙眉:「你怎麼在這裡?」
他抬眸看我,眼眸裡帶著驚喜,快速地起身,扶我坐下:「我見你一直沒醒,不好一直在你房中,就在外面坐坐。」
「這次,謝謝你。」我稍稍猶豫一下,說道。
他愣了愣,轉而笑道:「我傷你一次,救你一次,也不過打平而已,更遑論是我把你拉進這是非圈中。」
我搖搖頭:「是非本就是哪裡都有!你也不願意發生這種事,我又何必怪你!」
他悵然嘆息:「梅妃已經招認,她有兩個兒子,一直有些非分之想,浩宇磊是皇后的兒子,這次感染到疫情,她喜不自勝,卻偏偏來了你攪局,眼看他們一天好過一天,她心急如焚,所以不得不兵行險招!今天搜宮的時候,在她的宮殿裡搜出了許多咒術的物品,還有幾個人偶,看樣子她恨我們不死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我淡淡地笑著:「只查到這些嗎?」
他默默點頭,對我的懷疑沒有絲毫的驚愕:「知道瞞不過你!可是明面上的確只是這樣!柳妃出現的很有問題,御前侍衛也不是她一個個宮妃可以調動的,可是,御前侍衛一口咬定只是看到你動手才來制止,沒有注意到有人暗箭傷人!」他轉過頭來:「你放心,我一定會揪出幕後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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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地說道:「我並不在乎結果,這件事雖發生在我身上,卻並不是針對我!反而是你,沒想到月珩皇宮這般不平靜!」
他洒然一笑:「我的母后死的早,自我出生起,我便日日面臨著投毒、陷害、暗箭,無時不刻,我早已習慣了這種生活,所以是誰反而不重要了!」
我伸手拂了一下鬢間的亂發,忽然想到彼時凌灝軒和凌灝千也是這樣吧,孤立無援、弱小無助,只好互相扶持,抱團取暖,也難怪灝千對凌灝軒這般信任、依賴。第一次我有些理解當日灝千的痛苦,我長長地嘆息:「我忽然覺得太子這個職業並不是一個好職業!」
他一愣,沉默了半晌,好像才終於理解我話中的意思,展顏一笑:「不想,你竟是我的知音。」
我嘆口氣,想著自己的職業又何嘗是個好職業呢?!那個世間最最尊貴的位子,自己又何嘗願意坐在上面。
我靜默片刻,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這念頭曾在我心中一閃即逝,卻又再次襲上心頭。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天昱和月珩同時發生疫情,而星曜卻沒有絲毫的動靜呢?」
他一愣,臉色驟然變得鐵青:「你的意思是?」
我搖搖頭:「我的話沒有任何導向性,只是忽然想到這一點。星曜沒有疫情不外乎兩個原因,一則他們因為生活環境、氣候等原因,不適合此類病毒傳播。再則他們有辦法應對、控制這類病毒。」
他的臉色愈發難看,星曜地處西南,所居之地皆是洪川大澤,原本就是蠱毒瘴癘頻發,這些絕非憑空猜測。
「我會派人去查!」
我點點頭,有他這句話,剩下的我就無需操心了。
他沉默半晌,就在我猶豫著是不是要告辭的時候,他突然開口:「你在天昱的牽絆,是凌灝軒還是凌灝千?」話到此處,突然多了幾絲難言的晦澀,他自嘲一笑:「我的問題是不是很傻?」
我心底突然有一絲難解的哀傷,是啊!是灝軒還是灝千?我竟然都不曾知曉……
我抬眸望月,在這月光似水的夜晚,月光照水,水波映月,辨不清是光是水,只在茫茫光束中糾纏無休……
剩下的日子,忙得一塌糊塗。月珩錯過了最好的隔離時間,疫情一發而不可收拾。因為控制不得力,早已成幾何狀爆發。我忙於太后、嬪妃和幾個皇子的診治,浩宇銘奔波於各個疫情控制點。雖然很難!但一個月以後,疫情終於出現拐點,每天的新增數量逐天下降。而最為重要的是,浩宇磊和浩宇鈺早已病癒,太后的身體一日好過一日,宮中徹底擺脫了病毒,這對我而言,已經足以功成而退。這些時日針對我的暗殺花樣繁多,我加了小心,自然沒有給他們得逞的機會,更何況浩宇中有些愧疚,深怕因為這些事影響了兩國之間的關係,畢竟這種時刻,月珩萬萬不敢再起爭端,於是在頻繁的賞賜、安撫後,加強了護衛,別說是個別嬪妃,等閒人不得近身。
夜裡,我穿著一襲軟衫,靠坐在鏤空窗欞前,夜風柔柔的掀起我的衣擺,帶著晚春的暖意。腳步聲在門外緩緩響起,只有一人,能在此時來到此處的人不做第二人選,果然,不出片刻,浩宇銘一身淺紫色長衫,面色微醺,帶著一身的酒氣,斜倚在雕花門框上,靜靜地看我。
「怎麼這麼晚過來了?」我抬眸看他一眼,隨手給他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
他默默地走過來,拿起那隻白玉杯,喝完茶卻不放下,拿在手中把玩,他的聲音有些低沉,帶著濃濃的疲憊:「你要走了?」
我點點頭:「事情已經忙完了!沒有必要繼續留下來!」說著,我眨眨眼調侃他:「我要快點回去,守住幽州,好和你戰場相見!」
他咧咧嘴,扯出一個比哭更難看的笑容:「若當真戰場相見,你會殺我嗎?」
「你呢?」我反問。
他咬咬牙,想撂句狠話,卻終歸是沒有開口。
我的眉頭輕輕皺起,不知道該怎麼繼續這個話題。許久以後,我才發現,當有一些情誼不由自主地滋生,那麼就再也無法去理智的左右自己的情緒……
沉默半晌,他開口說道:「事情已經查清楚了,柳妃是星曜多年前布下的一顆暗棋,宮中這樣的棋子還有許多,平日從不啟用,一旦啟用便是一枚死棋!星曜的打算,原就是想要除掉你,一則月珩的疫情不受控制,月珩的問題越大,他們自然也就可以趁機做大!二則殺了你,月珩無法與天昱交代,戰爭一觸即發,鷸蚌相爭漁人獲利,對他們百利而無一害!只是,柳妃想要獨善其身,借梅妃之手除掉你,在暗處也布置了殺手,卻沒有想到正被我撞見。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這一切應該與浩宇翌多少有些關係,否則就憑柳妃這麼一個不受寵的妃子絕沒有這麼大的能量可以調動侍衛!只是痕跡處理的很乾淨,我會細查下去,不過恐怕很難!」他說到這裡,突然一頓,笑道:「其實沒有我,你也不可能出事!」
我淡淡地笑了笑,沒有辯駁,昏迷後我醒來的時候換了一身衣服,我不相信他會沒有看到我藏在腕間的袖箭。
「我從沒見過你這樣的女子!」他長長地嘆息,神色有著一剎那的低落!
我笑意清淺:「每一個女子都是獨一無二的!」
他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是輕輕笑了笑,無聲地靜默在靜謐的宮殿中穿梭而過,這個時候,我原本該說些什麼,而後暗示他離去,以免招惹是非,可是有些話卻哽在喉間,讓我不忍開口,許久,他看向我:「明天我就不來送你了!安排了侍衛護送你!沐言剛剛登基,根基未穩,這次被咱們識破,想來不敢再輕舉妄動!我在宮中浩宇翌就分不出精力去找你的麻煩,你這一路還能走的安穩點!」
我點點頭,故作輕鬆地笑著:「放心吧,不勞太子殿下大駕!」
他笑著搖搖頭:「以後也希望我們不要再見了!」
我的心裡忽然有些難過,他是一個難得的對手!卻也是一個很好的朋友。我沒有給他做朋友的機會,他卻也不想再做我的對手。
他的身影漸行漸遠,我看著那道長長的影子緩緩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第二天一早,我拜別了浩宇中,收拾簡單的行裝,策馬前行。出宮門的那一刻,抬起頭來,仰望著天邊的浮雲,想起那夜湖畔望月的浩宇銘,那時,月光籠在他的衣襟上,流泄出一種剔透瑩白的光澤。
漸行漸遠,終於隱沒在重重宮闕之中……